“师父,不要揣测徒儿的情谊。”
“师父,不要加剧自己的痛苦。”
“师父,徒儿心知肚明你不似从前,但对你始终如一。”
随着最后一个字慢慢落下后,一声幽幽叹息紧随而来,再缓缓地散开。
睡着的徐长风在沉沉睡梦里像是听见有声音在自己的耳边絮絮叨叨,轻轻袅袅的说着话。
声音陌生又熟悉,饱含无奈与哀戚。
他在那轻轻缓缓的叹息声里恍恍惚惚的睁开眼,一扭头就看到一人背手站在窗边,长发如瀑,玄裳如夜。
窗外正是漆色深沉,星辰高悬,世间万物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寂静之中,她却独身一人站在窗前,背影单薄而孤寂,也不知是在这黑夜之中无声无息的站了多久,令人看得心里不忍。
“小徒弟,”他从床里坐起来,唤她,“你怎么不睡?”
白日里和花百岁聊天时他就小心翼翼的套着话,幸而花百岁对他毫无防备之意,轻而易举的得知了许多事情。
原来扶摇门十年前就已是被魔道攻破,扶摇子与魔君在烈火中同归于尽,弟子们与魔修们厮杀了一夜,最后整个门派只有他们一对师徒活了下来。
她是他收的唯一一个徒弟,年纪又比他小了几十岁,是他从小又当爹又当娘的辛苦养大。
二十多年的恩养之恩远重于泰山,因此她重建山门以后就奉他为掌门人,脏活累活她都一手包干,而他高坐明台不沾风雪。
十年间互相依靠的时间,这对幸存的师徒日夜相对,情谊绵长,便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一对情深义重的恋人,因为她们二人的身份,门中倒是也无人敢反对。
听完这些,徐长风思来想去也不敢直唤她的姓名,怕显得太过疏离冷淡,于是挑着还未到晚膳,花百岁坐在他身边低头给他磨指甲时,他便试探着小声说道:“小徒弟,我有些饿了。”
他想看看这个称唤她的反应如何。
大抵平时‘他’就是这般叫着自己唯一的年轻徒儿,花百岁听后只是微微一怔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柔声细语的问他想吃什么,她立马吩咐人去做。
她的言行举止看不出丝毫的不对劲。
见状,他这才大松一口气。
他并没有发现花百岁再次低下头专心致志给他磨指甲时,瞬间变得阴色淡漠的脸。
两人相安无事的吃完一顿丰富的晚膳后,花百岁就领着他去后殿看开得正好的花圃。
徐长风在山洞的那些年恨天恨地恨世人,日日都痛苦的生不如死,若非靠着心里的那点执念与山洞外漫山遍野长着的艳色花群,怕是他压根挨不过那一日日的煎熬苦痛。
等到徐长风兴致勃勃的从花圃里摘了几株鸢尾花,花百岁看天色不早了,便哄着他入室睡觉。
至今没有摸清状况的徐长风也不好到处乱晃,也被那几株花难得养出几分好心情,便顺势应了下来。
白日他刚醒来时听到她说的那些话,他便知晚上这两人大概率是要睡在一起的,未免让花百岁起了疑心,他就算十分不适与陌生女子睡在一床也极力忍了下来。
却不想他都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两人就快上床之际花百岁忽然说她还有一些事情忘了处理,便告知他自己出去忙会儿就立刻回来。
不想这一去她就再没回来,他在床里紧张的左等右等,到了后来竟是稀里糊涂的就等睡着了。
等到再醒来,他就看到花百岁深夜之中站在窗边发呆。
花百岁闻声扭头看过来,一双沉浸在无光黑夜里的杏眼就软软眯起来,幽幽瞳光,眼尾上勾,美得心惊,也暗的心惊。
她扭身走过来,弯腰坐在床边抬手就自然的摸了摸他的脸。
“好端端的,师父怎地醒了?”她柔声问他,“是床冷了还是做梦了?”
床被很软,梦境平静,这都不是他醒来的原因,会醒来只是因为他还不习惯这个陌生的环境罢了。
很奇怪的是,短短一日的功夫而已,他明明连环境都还没能适应,却已经习惯了她亲昵的抚摸与自然的靠近。
或许是因为她明里暗里的宠护举动,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或许是她无时无刻的注视目光,眼里永远只放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又或许只是单单的因为她这个人自带的熟悉感,就让他莫名其妙的想要信任她。
徐长风不肯轻易放过她,任由她用柔嫩的掌心轻柔摩擦自己的脸颊,还在追问道:“小徒弟,深更半夜的,你为什么不睡觉要站在窗边发呆?”
花百岁深深的望着他,目光几番辗转,暗色翻涌跌宕,却看不出思绪如何。
过了会儿,她还是老实回答:“徒儿睡不着。”
他的余光无意瞥见桌台上花瓶里仔细摆放的几束花株。
他跟着花百岁回来时随手就把刚摘回来的鸢尾花放在桌台上,花枝杂乱,花根犯黄,这会儿再看却已是被花百岁默默的打理好了,仔仔细细的摆放着放进了装满水的瓷瓶里。
想来这种事她也是做过了不少次的。
见状,分明是一件日常小事而已,他的心里却莫名奇妙的软了两分。
有人会比自己更看重,珍护自己的心喜之物,难免会让人倍觉感动与欢喜的。
他第一次主动伸手轻轻摸住了她摩擦着自己脸颊的纤细手背,轻声反问她:“为什么会睡不着?是今日忙事太累了么?”
“不是。”花百岁望着他,眼神温柔似水,语调微微压低,“徒儿只是在思考一些事罢了。”
“什么事让你想了这么久?”
花百岁没有答他这个问题,默了半响忽然转口问他:“师父,若今后徒儿不在你身边守着你护着你,你会如何?你能一个人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自己么?”
徐长风一惊,脱口便问:“你要离开我?”
她待他如珠如宝,视他重于一切,她怎么会舍得抛弃他,离开他?!
“怎会。”花百岁温温一笑,柔声保证道,“徒儿早就立过誓言,此生此世都会保护着师父,绝不让师父再受丝毫的委屈与苦楚。”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徐长风皱了眉,语气便有些不快,“无缘无故的,你说这话可吓着了我。”
“只是说一说便吓着师父了?”花百岁失笑着致歉,“倒是徒儿的不对,白白让师父惊吓了一场。”
她的模样神色显然有些古怪,徐长风还要开口追问,便又听她的声音有些低,有些沉的开了口。
“但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因为某些难以抵抗的原因,徒儿无法陪着师父,或者不愿陪在师父身侧,师父也别放徒儿走。”她深深的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着话,嗓音冰冷的透骨。
“徒儿说难听的话,你就封了徒儿的嘴,徒儿坚持要离开,你就打断徒儿的腿,若是徒儿喜欢了别人,你就囚禁徒儿的身。”她慢慢握紧他冰冷的手腕,语调冷的仿佛是在说别人。
“师父,就算到时你迫不得已要囚禁徒儿一辈子,也别让徒儿离开你的视线一分半刻,千万别让徒儿有逃走的机会。”
“就算你要下地狱入黄泉,也要带上徒儿陪着你一起,路上会很黑,会很孤单,有徒儿陪着你,你也就不会怕了。”
说着,她抬手抱住了他削瘦的脊背,歪头靠着他颈窝里的肩发,沉沉闭上了眼。
“师父,不必心软。”
徐长风被她紧紧的抱着,身子僵硬,神色错愕,完全不懂她话里的深意与诡谲的态度。
他简直要被花百岁冰冷的话语与坚定的模样吓到了,若非她说的清清楚楚,字句清晰,他都要以为她是在说疯话了。
毕竟少有人能对自己都狠心至此了。
他总觉得此时此刻她的态度与模样都有些不对劲,似字字句句里都暗有深意,他刚要再问些什么,便见花百岁抬手柔柔的盖住了他的眼,一手就把他轻柔推回了床里。
“师父,很晚了,你该睡了。”他听见头顶上发她温温柔柔的嗓音,“再不睡,就迟了。”
他躺在柔软的床铺里,闻着她身上散发的淡淡花香,便摸索着按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那你呢?你还不愿睡么?”他抓着她的手腕,纤密的睫毛在她掌心里如蝶翅扇动,“你不陪我么?”
“徒儿会一直陪着师父身边。”头顶上的声音有些沉,有些叹,“直到师父再醒来的那一刻。”
语落,他便感到触感柔软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嘴角,与他柔柔密密的深吻在了一起。
徐长风诡异的不觉丝毫排斥,也没有反抗过半分,与她在漆色黑暗之中沉浸在这一个缠绵细密的深吻里,心绪竟是平静如水面,安宁而又舒适。
过了好一会儿,这个不带丝毫欲望的深吻才迟迟缓缓的结束了。
一吻过后,他却在这吻中感到了昏昏来迟的睡意,感到熟悉的气息在他耳边吐纳。
盖在眼上的手一直没有拿开,眼前只能看到没有光的黑暗与温暖柔软的触感,他眼眸虚垂,睡意上涌,还听见温柔沉沉的嗓音缓慢地落在他耳际。
“师父,或许她不能像徒儿一样看重你,但没有关系,只要她在你的身边就可以了。”
“师父,别让她走,留住她。”
“师父,徒儿爱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之际,他彻底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刹那,梦境颠倒,物是人非。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便是熟悉的简陋山洞,洞外黎明将至,条条金线塌跃天际,看在眼中依稀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坐在地上愣愣的望着远处,心想庄周梦蝶,已是成了昨日之事。
接着他低下眼,就看到扶摇子已是奄奄一息的倒在了他面前。
只见扶摇子衣袍带血的靠着墙壁,朝他抬起手,掌心里躺着一颗光华流转的金丹。
“徐长风。”他仰头望着徐长风,笑容解脱而释然,“扶摇门和她,都是你的了。”
他沉默了半响,默默的伸手接过了那颗金丹。
徐长风捏着这颗金丹,没有忙着吞下去,而是低着声的提出了一个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我给她取名叫花百岁。”扶摇子看着他,笑着吐出一口鲜血,无谓的解释道,“愿花无期,活百岁,随风游。”
“为什么……”他听着这个名字,指尖微微抖了起来,“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
“我刚把她抱回门里时正在愁给她取名字……一个站在阴暗角落里的黑裙女子忽然同我说的。”他笑了一笑,气若游丝,“她说这个名字好,我便用了。”
听完,徐长风整个人僵坐在了原地。
他后知后觉的明白了。
明白那人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并非是她真正的师父。
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拆穿过他,并且还在最后一刻都在提醒他,都只是因为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不该出现的他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如未来的她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师父,不必心软。”
因此此时此刻,他也明白了她所说不必心软的对象,无论是对旁人,还是对她。
本来还暗有犹豫的徐长风,却在念着这句话时暗暗的下定了决心。
下定了决心的徐长风吞下金丹,吸干扶摇子的灵力,趁着夜色深沉攻破了扶摇门的正殿,一夜之间就杀光了大半夜门派的弟子。
他踏着一地血河残肢行走在残破苦叫的门派里,面无表情,浑身浴血,几乎可算是活的地狱阎罗。
直到他在后山荒崖里的某处草丛里看到了一个外貌秀美,白裙如仙的年轻女子。
她的纤细手腕上挂着黑色手镯。
她有一双粼粼波光的漂亮杏眼。
她的盈盈脸蛋纯善无辜如白莲。
正常情况下,这就是一个正常普通的门派弟子,随处可见,并无不同。
可徐长风看着她躲在草丛里眼眶含泪,战战兢兢,似乎极怕下一刻他就会无情的虐杀她,他便站在原地好半响也一字不吭,一动不动。
直到这年轻女子被他看的心生疑惑,险些忍不住的开口问他到底要杀要剐时,才听到他慢慢吞吞的开了口。
不料只是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竟就轻轻松松的把她全部的人生规划都板上钉钉,绝不敢有异。
“从今以后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也不能去,敢跑就打断你的腿,封了你的嘴,挖了你的丹。”
“我会保护你,照顾你,会成为你最大的依靠与庇佑,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徐长风的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