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随着历史的进程也在发生着变化。随着新文化的兴起,人们在着装、谈吐、审美等方面都产生了与以往不同的要求,人际关系也发生着变化。
每当一个大时代变革,功名利禄便像一块试金石般检验着人性。在梨园界人们更加明显,新一茬儿的名生名旦在新一代推崇者的力挺下如明星般冉冉升起,而晚清时期当红的班子渐渐走向下坡。以陈琏琨、霍思纯为代表的这一辈老梨园人在人气和势力上明显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这一时期,陈家走入低谷的阶段。大儿子被发配西北,小儿子失去了恋人,老班主失去了人生最珍视的青龙偃月宝刀,简直缓不过气,抬不起头,连带着霍家都替他们背着黑锅般受委屈。陶思萦自尽的消息传来后,小儿子祖德的精神仿佛被彻底打垮。他无法控制对恋人的思念,每天坐在黑暗的屋子里泪流不止,不肯出门,后悔当初没与陶思萦一起留在上海,如果不回家里,可能事情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尽管时光匆匆而过,可他的思念之情丝毫未减。不论母亲和带病的父亲如何劝解他,都无法把他从痛苦的深渊中拯救出来。
九红不顾父母的再三劝阻,带着儿子回到陈家孝敬公婆。她无声无息地操劳着,尽着儿女的义务。特别是对这个小叔子,更是百倍心疼,百般小心地伺候。她知道他因为自己的男人而失去了爱情,失去了美好的生活。
她尽可能地替祖盛弥补过失,弥合他心灵的创伤。一天,她从祖德的屋里回来,感到周身疲倦,坐在镜前看着自己的面容,忽然悲上心头。她发现自己老了,憔悴得再也看不出从前舞台上那个风采无限的自己:脸上失去了光泽,眼神失去了明媚,这些年创伤、离别、思念之苦把自己折磨得未老先衰,几丝鱼尾纹已悄悄爬上了眼梢。她轻叹一声,不由得回忆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回味起与祖盛的初识与那段自己都讲述不清的恋情。
难道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吗?可是自己是个不信宿命的人哪!想着想着她又不觉笑了,她觉得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像个混世魔王,当土匪时还给自己取个九鬼魔头的称号,好像真有九条命的样子,什么事都敢干,任你是谁拿他也真没办法。上次为惦记他心操得死去活来,现在看根本没那个必要,不论到哪儿,他都能绝处逢生,自强不息。这就是祖盛的本色,这就是自己的男人。对,临别的时候他不是坚定地告诉自己等着他吗?自己就带着儿子,侍奉着家人,他会回来的。对,自己就在这里稳稳当当地等待着他的归来吧!
一天天过去,百无聊赖的时候是那样难以打发。梨园人仿佛忘记了陈家班,陈家班仿佛也忘记了舞台。这里已很久不再响起京胡的声音,院子里也再无人披着披挂迎风飘摆,班子里靠唱戏吃饭的人渐渐地离去,尽管他们是那样不情愿,也只能将昔日里身上的丝丝陈家班光辉带出门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宽二爷离去的那天,与陈班主抱在一起哭得好惨,好伤心。他跟了陈琏琨快三十年了,从未想过陈家班会有这样一天。可他是要靠捧角儿养家吃饭的,忠诚与守候是换不回米面的呀。望着他远去的身影,陈琏琨夫妇难过得无以复加,他们为陈家班的落魄感到痛心。
就在人们渐渐离去的时候,一天,一对父女敲响了陈家的大门,九红开门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郑家班班主郑春玉和女儿郑婉秋。
九红像见了久别的亲人,扑过去一把将婉秋抱在怀中,悲喜交加。郑班主很认真地告诉她,他们是来投陈家班的。一句话使霍九红愕然,她半张着的嘴半天没闭上,都什么时候了,还会有人投奔陈家班?她有些羞怯地问郑班主:“我没听错吧?陈家班的人都走啦,您这个时候来投我们陈家班?”
郑班主笑了:“是呀,他们的眼拙,可老朽的眼不花呀。红红火火的时候,可能还轮不到我,就这个时候来,我相信,陈家班一定会收留我们父女。
再说,姑娘这里不是有你在吗?你这个妹妹对你崇拜无限,她就想给你做个妹妹,你说这不是天生的缘分吗?”九红再次将婉秋抱在怀中,无限感慨地说:“太好了,在这个时候有你陪伴太好了,这个妹妹我认下了。”
九红将郑班主投奔陈家的事情告诉了陈琏琨夫妇,同时将祖盛曾在关外投奔郑家班的事情,及后来郑家父女舍命陪着他们闯内蒙古、进京城的事情告诉了公婆。陈家夫妇一听,像见了亲人一样迎出门来,抱着郑班主不停地致谢致歉,请进屋子里热情款待。陈琏琨为家境的破败感到羞怯,可郑班主却乐观地劝慰他:“咱唱了一辈子的戏啦,人世间的兴兴衰衰,起落沉浮,人世间的冷冷暖暖,悲欢离合,咱们什么不晓得?乱世之时,世事难料。以愚见,用不了多久,咱陈家班还会重展雄风,威震梨园。”“真的吗?你真这么看吗?”已缺失自信很久的陈琏琨听了郑班主的话,脸上顿时增添几许血色。郑班主非常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说:“我敢拿我这颗脑袋担保。”
陈琏琨笑了,他以为郑班主是在宽慰他,便随口问了句,你的凭据是什么呀?郑班主回说:“是艺术哇,是您一身的本事呀。陈班主哇,甭管它千变万化,不论它什么世道,能耐是人们都需要的。如果没看过您的戏,我不敢多说话,可我看过您的戏呀。那太后老佛爷可不是眼拙之人哪,普天之下的好戏她看过多少?可她唯推崇您的戏,这就是我的凭据。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投您陈家班哪。”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连陈琏琨自己都顿觉一股子气正由丹田向上升腾。是呀,我陈琏琨是什么人哪?我是御戏高人,当代关公啊。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紫禁城,太后赠他黄锦缎“御戏高人”的一幕,泪水唰地滚落下来,他侧过身忙擦去泪水说:“惭愧呀,惭愧……”
乌夫人虽一语未发,一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婉秋的脸上,几次看得婉秋不得不羞怯得低下头去,半合上媚眼。郑班主一脸沧桑的样子,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位貌如仙的娇娃?乌夫人走过去坐在姑娘的身边,拉起她的手望着她问长问短,问戏问家。婉秋告诉乌夫人,她很早便失去了母亲,父亲怕她吃苦,便一直未续夫人。她一直跟着父亲维系着一个戏班子,自己也学戏,唱戏。唱过《白蛇传》《玉堂春》《武家坡》《失子惊疯》等。
难得难得,这么年轻就唱了这么多的好戏。乌夫人抚摸着姑娘柔软若绵的手,看着这张清秀而粉盈盈的脸,忽然发现姑娘的长相与冰清玉洁的陶思萦有几分相似。难得难得,实在难得。
出于种种机缘,她更加疼爱起这个姑娘。她对郑班主说:“班主,如果不嫌弃,我想收这个姑娘为义女,不知郑班主可否恩赐?”郑班主一听,顿时脸上泛起红光,说道:“还什么恩赐?这是我女儿的福分哪,有您这个娘在,我也算没白吃这么多年的苦,也算对得起她过世的母亲啦。”他扶起女儿:“快快,给你义母磕头,多磕几个响头。”婉秋刚要跪下,却被乌夫人拦住说磕个头可以,可不许磕什么响头。这个脑门可是金贵,你爹不心疼,娘可心疼。婉秋很听话地跪在地上说:“苍天在上,我郑婉秋在下,今拜陈夫人为义母,我将终身视为生母,侍奉左右,直至天年。如有违背,天诛地灭。”还没等婉秋把话说完,乌夫人一把捂住婉秋的嘴:“可不许再说,有这份心思娘就心领。孩子,放心,只要有娘在,再不会让你受一点苦,遭半点罪。”说完她抱起婉秋不住地喜欢着,欣赏着。
“秋日秋月秋时节,秋雨秋霜秋风烈。奴家本是秋日生,只待秋郎入秋夜。红墙红花红世界,红台红粉红绸谢。是谁无心红颜我?却等鸿雁赋红阙……”一阵悠扬的唱腔从静静的小院传出,是那样委婉清新,动人心魂。
已沉寂许久的陈家班的左邻右舍,无不再次抬起头,侧耳倾听这天籁般的声音。这是谁呀?是霍九红吗?人们纷纷猜测着。不对,虽说没霍九红唱得纯熟,却比霍九红唱得更美更自然,如泣如诉。
却说祖德已很久未走出书房,陶思萦的逝去仿佛使他心死了。他知道天底下再也找不到这样跟自己绝配的女子,她不仅漂亮,且重情重义。更难得的是那样通情达理,舍己为人。她的不幸是因为哥哥,可是她的死是为了他。她是那样性情刚烈。演了这么多年的戏,看了这么多年的戏,可还从来未见过这样一个戏剧当中的人物。是编剧不会编吗?是作家不敢写吗?都不是。是因为他们压根就想象不到人世间会有这样的人物。唯独这样一个真实的人,让自己碰到了,却又失去了。许久不见阳光的他,脸色苍白,身体虚弱。每天在屋子里做的一件事便是不停地画着陶思萦的画像。
蛾眉弯弯,凤眼迷离,面如桃花,口如红樱。像西施?不,西施又缺少她的几分仙气。像白蛇?不,白蛇又缺少几分纯然,思萦是冰清玉洁的呀。
像……像谁呢?
正思忖间,忽听一阵悠扬的音乐送入耳中,是那样清新。是嫂嫂吗?
不,嫂嫂的戏自己看过,嫂嫂的声音不是这样。声音忽隐忽现,飘忽不定,却起伏有律,韵味浓郁。是谁呢?是哪儿呢?忽然感到这个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祖德不由得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忽见一个女子身着淡青色戏装,手舞水袖,随着悠悠扬扬的乐律慢慢旋转着舞姿,是那样痴迷,那样专注。
正所谓人在戏中,出神入化。这是哪个女子?怎么会跑到自己家里舞姿弄袖?当姑娘的脸微微侧过来时,他忽然愣住了,这不是陶思萦吗?唰地一身冷汗,不由得身向后倾。甜美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息,他缓过神来,再次睁开双眼观望着眼前这位女子。她仍是不理会身旁的动静,神情专注于戏中。这时祖德方能辨认,这的确是一个真实的女子在眼前唱戏,而且从眉眼和神态上看,的确与陶思萦有几分相像。于是他定了定神,推门走到屋外,他没有去打扰她,而是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个女子练戏。
婉秋练罢戏,定住收式,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了祖德。她笑盈盈地问祖德:“你是祖德哥哥吧?我是婉秋,义母说你好长时间不出屋了,幸得今天见到你。”婉秋?义母?这是哪儿和哪儿啊?什么和什么呀?正这时,乌夫人走过来,将郑家班父女二人投陈家班的事情告诉了祖德,并告诉他婉秋是他的义妹,以后要好好关照。听罢,祖德转过身走回屋内,再次将门窗严严地关上,不出动静了。乌夫人伤心地捋了捋婉秋的头发看着她。
婉秋问乌夫人,小哥哥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乌夫人叹了口气说,人世间怕就怕用情专注,这会害死人的。婉秋却说:“用情又怎能不专注呢?难道您不爱义父吗?”乌夫人笑着说:“瞧你说的,如果不爱,还能天天死守着他遭这份罪吗?”
时光荏苒,一天天过去,陈家班的人像冬季里等待阳光的树木,像春田里等待春雨的禾苗,像深夜里期盼黎明的路人。霍九红却像是旷野中等待一声惊雷的寻觅者,她领着儿子思明不时站在门前向远处眺望着,她知道那个人也正在期待着她,思念着她。他们一定有相见的一天,等待吧,等待,什么都没有比期待更有意义。
十几天后,六子回来了,把打探到的陈家消息告诉了祖盛。当听说他发配西北的当天夜里,陶思萦便自尽身亡的事情时,祖盛脑袋嗡的一声。
他生怕自己没听清楚,又追问了一遍,六子便将陶思萦自尽的前后情况说给了他。祖盛听罢捶胸顿足,痛苦万分。多好的姑娘,自己的救命恩人,怎么会寻此短见?他越想越伤心。是自己害了她,坑了弟弟,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不止。六子又告诉他,听人说,自失散以后,马血旺和布德丹公主在京城等了一些日子后,以为他能回内蒙古,便想回内蒙古的商行等他。万没想到在回去的途中,遭遇一伙抢匪,马血旺为保护公主,在枪战中中弹身亡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祖盛再也无法控制,只见他眼睛一翻,身子一挺,咣当一声跌倒在地,任六子怎么捏人中,怎么呼唤也不起作用。急得六子到缸里弄了盆凉水,哗的一下浇到了他的头上,这才使他清醒过来。醒来之后,他哇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很惨,很伤心,像父母失去了儿女,像孩子失去了爹娘,一串串泪珠不停地洒落胸前,他捶着胸问:“这到底是怎么啦?要死让我去死呀,干吗非让这么好的人死呢?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是我该死。”
这天夜里祖盛一夜未眠,他在院子里仰望天上的星辰站了一宿。都说关二爷会观天象,他想看看陶姑娘和自己的结拜兄弟马血旺在哪儿。往事一幕幕,泪流一遍遍,堂堂男儿这一夜仿佛把一生的泪水流了个干净。痛定思痛,他悔恨,悔自己太任性,太意气用事。从六子口中得知的青龙偃月宝刀再次被人连夜抢走的事情,他判断定是左思承一伙所为。他一定是对人财两空心有不甘,所以在得不到陶姑娘的情况下,才狠下心抢走了这把稀世珍宝。只叹老父亲又要经此磨难啦,那是他的荣耀,那是他的性命。
祖盛是个尽职尽责的人。自当上侍卫长后,他从来不离马占魁左右,即便是晚上,他也要睡在师部楼内的大门守候处。往往是右手提枪,子弹上膛,和衣而卧。不仅是师长,就连警卫班的人对他都竖大拇指,对他忠诚尽职的责任感敬佩有加。这段时间不知为什么,师长的心情非常烦躁,这使祖盛心绪不宁。以他的观察,师长马占魁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这些天净听他把这些副师长、参谋长、团长关在屋子里大吵小嚷,拍着桌子喊叫不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天,那个喜欢唱两口戏的柳团长也被师长从屋里吼了出来,祖盛忙凑过去递上烟,把他拉到一旁坐下问到底因为啥事。柳团长一拍大腿,说:“唉,两三年不发军饷,队伍带不动啦。队伍里不停地开小差,当逃兵,不能都抓回来毙了吧?都这时候了,还要拉着队伍去打仗,这不是扯犊子吗?你看吧,再等几天指不定就兵变。”兵变?听了这两个字,祖盛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这天夜里,祖盛走进师长马占魁的办公室,室内灯光暗淡,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轮廓,一猜便知他的心情已到了极不好的程度。他没有像以往见到祖盛时一样唤他近前坐下,祖盛也只好悄悄地走到他办公桌旁的沙发那儿坐下看着他。屋子里的味道很浓烈,不用猜,师长一定是喝了好多酒。
他望着脸色惨白的师长不免有些心疼。他对马占魁说:“师座,不管遇到啥事,身体要注意呀。”马占魁望了他一眼苦笑着说:“身体要是能当钱花,我宁可不去管它。”
祖盛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他摇了摇头。祖盛便给他沏了杯茶水放到眼前,问道:“师长到底因为啥事这么不开心?”马占魁叹了口气,说:“想不到追求民主,追求理想这么多年,遇到的上司一个个净是利欲熏心之人,贪得无厌之辈。用兵时一声命令,可要钱时一问三摇头,这不是难为人吗?
我马占魁无所谓,可弟兄们能不吃饭吗?当兵的能不拿钱吗?在战场上玩命,一个月一块大洋都不给,这不是玩人吗?再如此下去,这些兵可怎么带呀!”正说到此处,桌上的电话响起,马占魁随手接起电话。电话是柳中林打来的,那边的口气听起来很急,他告诉师长,副师长带着二团、三团哗变了。
马占魁一听就蒙了,他让柳中林再说清楚点。柳中林气喘吁吁地告诉他,副师长沈德江带着二团和三团的弟兄们前往霸县老城去集结了,方才也劝他一起去,可他说没有师座的命令哪儿都不能去。马占魁问他行动有多长时间,他说估计他们行动有半个时辰左右,他追问马占魁用不用去拦截他们,马占魁说不行,那样会造成兵变的冲突,他让柳中林原地待命,自己亲自去路上拦截,劝说他们归队。放下电话不容分说,他命令特务连一排跟他一起拦截阻止两个团的哗变。祖盛要跟他前往,却被他留在家里,他让参谋长马上把柳团长也叫到师部,并让一团随时做好应变准备。祖盛不干了,说我是侍卫长,我怎么能不跟着你呢?马占魁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别把赌注都押在一个盘子里,你是我的兄弟。说完他推门而去,带领人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马占魁带领特务连的一队人马策马疾驰,在响马山一带追上了奔霸县开拔的大队伍。听到身后的呼喊,副师长沈德江也不含糊,带着警卫班拨马挺枪迎了过来,两个团长也跟在他的身后。他对马占魁拱了拱手说:“抱歉啦师座,碰上这些狗官,兄弟们也实属无奈。为避免难堪,我带弟兄们先行一步。这个活法不行,我们看换个活法试试,如果混好了,我和弟兄们会前来迎候师座。”马占魁看着他有些得意的样子心中很是气愤,心说,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轻蔑地笑了笑问沈德江:“你准备把我的弟兄带到哪儿去呀?”沈德江侧过头去看了看身边的两位团长,转过头对他说:“哪儿能让弟兄们吃上鱼,哪儿能让弟兄们吃上肉,我们就上哪儿去啦。”
马占魁见对他说什么已不起作用,便问他身旁的两个团长:“你们是我带出来的兄弟,也准备跟他一样吗?”这两个团长面有愧色地说:“师座,你我兄弟手足情深,可军队需要钱,需要粮啊,再这样下去,即便我们不走,手下的弟兄们也散花啦。不如我们先出外闯一闯,如果时运变了,我们还回来接您,还在您的手下干。”马占魁心想,他们说的是实话,但还是板起脸说:“你们知道吗?你们这种行为是哗变,是叛军,是要受到军法处置的。”两个团长一听有些发傻,这时沈德江却冷笑了两声说:“这怎么能叫哗变?留,人快饿死了没人管。走,自寻活路还不成?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马占魁说:“难道仅仅为了军饷吗?我已经跟你们说了,我会解决的。”“你会解决?”沈德江笑着说,“师座,别再自欺欺人啦,如果你能解决,这些时日弟兄们就不会天天站在你办公室听着你拍桌子骂人啦。”
听了这话,马占魁顿感从未有过的难堪。他愤怒地指着沈德江大骂他人面兽心,假仁假义,带着他的兄弟送死。此时沈德江也心有愤恨,但怕做事过分,引起麻烦,也不敢继续发作,只好耐下心来对马占魁说:“师座,您此时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们必定要面对现实。要么这样,您既然来了,就跟着我们走吧,我保证,只要有我沈某一口吃的,绝差不了您的。”
说完,他冲二团一营长一挥手,说:“来人,把师座和他带来的人一起带上,我们走。”说话间,一营的人迅速围拢过来,当马占魁反应过来时,他们的人马已被团团围住。尽管如此,队伍里仍发生了短暂的骚乱,特务连的兄弟纷纷拔出枪要拼个你死我活,却被马占魁拦住。除了特务连几个心明眼快的人拨马逃掉外,其余人全部被沈德江的人拿下了。直到此时马占魁方知自己是被他们当人质了。曾是天天在身边朝夕相处的兄弟,心肠却是如此险恶。
师长被沈德江扣押当人质了!这个消息很快传回师部,参谋长、柳中林和祖盛都傻了,像没了主心骨般不知所措。柳中林提着枪就要去火拼,被参谋长拦住,参谋长告诉他,论实力我们现在处于下风,再说如果火拼会给师座造成生命危险。那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听之任之吧!参谋长说只能将此事电告上级,等待上峰派人来解决。柳中林一听笑了,狗屁上级,这年头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连一分钱都不给你,还管你人不人质?
我算看透了,越是民主进步喊得欢实的人,越是一肚子花花肠子。他气得坐在那里直喘粗气。
祖盛实在是坐不住了,他对参谋长和柳中林说:“不管你们去想什么办法,我得马上到霸县去一趟,我得马上见到师座。”参谋长和柳中林对了下眼看着祖盛,参谋长说:“去一趟也好,你官小职微,又与师座感情深厚,他们不会难为你。起码我们得知道一下师座目前的状况,以图良策。”
柳团长说要给他配几个人手,祖盛摆了摆手说:“不用,我只能单枪匹马,这样那些人才不会疑心。”柳中林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问:“能行吗?”祖盛笑了,说:“没啥,脑袋掉了碗大个疤,等我消息吧。”说完,他回屋换上整洁的军装,腰间插上两把驳壳枪,飞身上马,奔霸县而去。
一路上风驰电掣,祖盛的脑子里反复合计着应对的方式,可到底会发生什么,他也猜不准。最后把心一横,去他的,我也只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啦,但有一点是必须的,那就是得把师座营救出来。第二天清晨,祖盛来到霸县县城外,被城门处几个把岗的士兵拦住,问他是谁,干什么来了。
祖盛也不瞒着,告诉他们自己是师长的侍卫长周光胆。一听这个名字,几个当兵的还真就马上客气了几分,其中一个小头头笑呵呵地上前打量打量,问他是不是那个会唱关公戏的侍卫长。祖盛哈哈笑起来,说:“想不到我周光胆还有点名气,连你们都知道老子唱关公啊?”几个当兵的竖起拇指,说:“都听说师座身边有个神人,原来是你呀!”他们纷纷上前看个仔细,却说先不能放他进城,得报告给上头。不多时,一个当兵的领着二团一营的营长来到城门,营长对祖盛上下打量一番,询问了半天后,才带着他进城去了。
他被营长直接带到副师长沈德江的办公地点,虽说是临时的,却也很是阔气,一个被占用的大宅子,雕梁画栋,红木桌椅样样齐全。沈德江对他并不陌生,对他热情地打着招呼:“怎么着大师傅,来看师座?”祖盛也像见了上峰一样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军礼说:“是。”沈德江请祖盛坐下喝茶,向祖盛诉说他的好心,他的无奈,希望祖盛他们能够理解。又说师座一个是太认真,一个是心眼死。这是什么年头?手里握着枪杆子还能饿肚子?走到天底下都叫人笑话。他想带着这个师重新开辟地域,整编队伍,打出一片新的天地。沈德江想带着这个队伍?那师座呢?祖盛已明了沈德江的心思,却装着很憨的样子对他说要看师座。沈德江想了想,把一营营长叫过来,让他领着祖盛去见马占魁。
推开一个小四合院的门,师长马占魁正站在院中,望着空中的飞鸟若有所思。祖盛急扑过去,心里非常难过。马占魁却推开他说:“干什么娘们儿家家的?哭个什么?”祖盛收住泪,与马占魁坐在当院的石凳上聊起兵变的事情。哗变这件事情让马占魁觉得丢脸,无能,为没有尽早识**边的人而懊恼。祖盛却拍了拍他说:“师座不必强求和责怪自己,人岂能是看出来的?我这次来就是想知道咱下一步该怎么办。”
一句话问得马占魁没了主意。下一步?要枪他们比我们多,我又成为人质,还有什么下一步呢?祖盛说:“那不行啊师座,咱得想出办法,逃脱险境,东山再起呀。”马占魁听着他的话乐了,心说难得,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这种乐观主义精神,便问他:“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祖盛想了想问马占魁:“师座,现在最主要的是什么?”马占魁想了想,说:“弟兄们要走有他们的原因,人是要吃饭养家的,最重要的东西当然是钱啦。”
祖盛跟着说:“如果我马上弄来钱是不是他们就能放你,接着跟你干?”
马占魁想了想,说:“这里面当然又复杂了一些,但依我对弟兄们的了解,他们在心里是不想难为我的。”祖盛问马占魁:“师座,依你之见得多少钱才能把你接出去?”马占魁伸出两只手,十个指头。祖盛问他:“这是多少哇?”马占魁说:“十万大洋。”祖盛听完乐了,一拍大腿说:“就十万大洋啊?那就好办。师座,你在这儿再委屈几天,等我把钱弄来,把你接出去。”
听了祖盛的话,马占魁乐了:“你把钱弄来?痴人说梦吧?十万大洋你上哪儿弄去呀?”祖盛冲他神秘地笑了笑,说:“师座呀,要说这个世界怪就怪在这儿,我觉得难的事,在您那儿屁都不算。在您那儿觉得难的事呢,我可能就能给你办成。嘿嘿,你说怪不怪?”马占魁盯着他的眼睛暗自揣测着,可又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马占魁告诉祖盛,回去转告参谋长和柳团长,从目前局势来看,渗透是最好的办法。渗透是最好的办法?
祖盛记在心里。
离开马占魁的小院,他再次被带回到沈德江的屋里,二团长耿彪和三团长吴有亮坐在屋里好像正研究着什么,见他来了打着招呼也不回避。沈德江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希望他回去后好好劝劝参谋长和柳团长一块到霸县投奔他来,这样大家和和气气还是一家人该有多好。祖盛没接这个茬儿,而是提出来要带师长回去。一句话令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而且祖盛的话是那样坚决,神态是那样镇定。
沈德江阴沉地冷笑几声问:“带师长回去?就凭你?”祖盛说:“不是凭我,是凭钱。你们和师座有矛盾,有冲突,不过是为了钱嘛。说吧,你们打算得多少钱,才能让我把师座带回去?”“嗬,口气可不小,多少钱?你能有多少钱?”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笑着笑着看着祖盛又愣了,因为祖盛显得那样从容和自信。他们也都曾听说,师座身边的这个侍卫长是个挺神的人物。一个团长看祖盛很是认真,便对他说:“既然兄弟你把话说到这儿了,那咱们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要是能弄到五万大洋,啥说的没有,咱马上把队伍拉回去,师座还是师座,咱团长还是团长。”
另一个团长说:“可不是吗,这不都是叫钱憋的吗。”
祖盛看着他们问:“真的吗?”二团团长耿彪一拍胸脯说:“真的,绝不含糊。”祖盛一拍胸脯说:“好!一言为定,就五万大洋。三天后我带钱回来,谁食言谁是孙子!”说完就要走,却被一营营长拦住,祖盛从那眼神里看出隐隐杀机,他回过头看着沈德江问:“副师长,不会连我这么个小侍卫长都不放过吧?”沈德江眯着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盘算着鬼点子,他对祖盛说:“都传说你挺神,做的菜我吃过,唱的戏我也看过,可能弄到很多钱,这个我可没想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拿什么证明你有这个本事呀?”祖盛一仰头,说:“怎么着副师长,还想考考我?”沈德江点了点头说:“说得一点不错呀,我的确要考考你,合格了你走,不合格了,可就出不了霸县啦。”祖盛不在乎地说:“我这条烂命不值钱,副师长想要随时可以拿去。不过我想问副师长,你想考我什么呢?”
沈德江低下头自言自语:“这么着吧,你毕竟是从军之人,那本师长就考考你骑术和枪法,能赢我的人,才可以谈条件,要是赢不了我的人,那本师长可就……”下面的话他不说了,祖盛知道他要耍流氓了,他假装很的样子说:“副师长,不带这么玩的吧?你要说比做饭、比唱戏我成,我才当几年兵啊?跟你手下的人比骑术、比枪法?那不明摆着玩我呢吗?”
身旁的两个团长都直咂嘴觉得不妥,可沈德江却非常自得地笑着说:“不是说你神吗?没事,你就当唱戏了,怕什么呀?”祖盛一拍胸脯,说:“好!
比就比,谁怕谁咋的?来吧,你说在哪儿比?”沈德江说:“在城西的校场比吧。”说完冲一营营长一摆手,大家一起向门外走去。
沈德江从骑兵营选出三个枪手,让祖盛自己从骑兵营挑选了一匹马,跟这几个人比,让几个战士像模像样地画好了界线,举好令旗,让他们在大校场跑十圈,谁先到终点谁胜。这时连两个团长都替祖盛捏把汗,他们真怕祖盛输了,沈德江对他下手,毕竟是师座的随身侍卫长啊。祖盛却没显得在乎,他牵着一匹黑马,嘻嘻哈哈地来到赛场,冲身边的几个骑兵抱了抱拳,说道:“兄弟们别见笑,哥哥我马术不灵,一会儿跑偏踢着各位的时候请多担待,多担待。”说着,他笨拙地上了马,只听一声枪响,他一夹双腿,马如飞箭一般冲了出去。
祖盛猫着腰,双眼直视,紧紧策马,将那几个骑兵落在后头,当跑到第七八圈的时候,他回首一望,那几个骑兵已与他有段距离,他便顽皮地开始了马术表演。从马左跳到马右,再从马右跳到马左,一会儿贴在马背上,一会儿钻到马肚子底下,把在场的官兵看得大呼小叫,掌声不止。副师长沈德江都看傻了,他心说,真怪了,这小子怎么什么都会?最后,祖盛终以把那三个骑兵落出快一圈的成绩取胜。
他冲那几个骑兵拱拱手说承让承让,弄得沈德江还以为那几个骑兵故意让他,大发脾气。祖盛牵马来到沈德江面前问他:“怎么样副师长,我的马术还行吧?”沈德江从鼻子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心说,马术占先了,不等于你就赢了,还有枪法呢,这个你可比不过军中这些神枪手。于是他冲一营营长一摆手说:“比枪法吧。”
沈德江从两个团里选出四名神枪手,在百米开外立了五个靶子,比谁的枪法好,命中率高。祖盛望了望,回过头对沈德江说:“太没意思了吧?
这叫什么比枪法?”沈德江问他:“依你之见如何算比枪法呢?”祖盛望着靶牌,说:“什么七环八环的?那哪算是枪法?枪法就是枪枪命中靶心。
依我之见,咱在百米之处点上五炷香,看谁能把香炉打碎或是把香火头打掉。”沈德江像没听清他的话一样望着他,心说,竟扯淡,能枪枪打到靶子上就算你能耐了,还打香火头?从古至今说百步穿杨,连老子都没见过,你能打香火头?可他已叫上板了,不打又像没他能耐,所以就按他说的,拿了五个小菜坛子,在里面放进沙子,插上香,点上火,开始射击。
应当说沈德江找的这几个枪手的能耐不小,香火头他们没打着,可每个人都把插香的小坛子打得粉碎,这已足足赢得在场人们的一片欢呼了。
最后一个是祖盛,下面的人们绷紧了神经,悄悄议论起师长的这个侍卫长,都偷偷竖起拇指说他神,说他是关二爷下凡。祖盛提着双枪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人们都屏住呼吸凝望着他,沈德江和两个团长甚至掏出了望远镜,观看着靶位上的香火炉,看看他是否真有打香火头的能耐。过去,祖盛一般举枪就打,可今天他很是慎重,告诫自己一定要稳住神,要百发百中,因为是要救师座,救他大哥。砰砰砰砰砰,连打五枪,弹无虚发,每发子弹都在香的一半处把香炷打断。这一下全场都惊呆了。什么神枪手?这才是真正的神枪手!
验靶兵将这个结果报告给全场的时候,众人的情绪沸腾着,可祖盛却没有得意,他仍是嘻嘻哈哈地冲在场的人拱拱手,以示谢意。他走到沈德江面前对他说:“副师长,这回我有资格谈点正事了吧?”沈德江显出惜才爱将之意,竖起拇指说:“当然,你当然有这个资格。”祖盛冲他和那两个团长说:“五日之内,我拿五万大洋来接师座回去,您看成吗?”沈德江却像早已想好了砝码般地说:“三日之内,十万大洋。从明日开始计时。”
三日之内十万大洋?连他身边的那两个团长都觉这是故意刁难之举,可祖盛却一口应承下:“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苍天在上,你我兄弟在下,三日之内我必拿十万大洋前来换人,不管是谁,如有反悔,天诛地灭。”嗬,好家伙,誓发得挺狠哪。直到此时沈德江仍是不信,就凭他,能在三日之内取出十万大洋来霸县换人?这是什么年头?有十万大洋谁还救谁呀?早跑得无影无踪啦。他手往桌子上一拍说:“一言为定,如有反悔,天诛地灭!”
祖盛二话没说,敬了个军礼,又一抱拳,飞身上马直奔沧州而去。
回到师部,祖盛将经过讲述给参谋长和柳团长,并告诉他们,师座说目前最好的办法是渗透。参谋长一听立即明白了师座的意图。好在师座还算安全,他们为之庆幸。可这十万大洋咋办呢?那不是吹牛吹出来的呀。
祖盛告诉他们这件事交由自己办。参谋长仍不安地问祖盛:“侍卫长啊,这可是关系师座性命的大事呀,你果真能在三日之内弄到十万大洋吗?”
祖盛一拍胸脯对参谋长说:“你就放心吧参谋长,就是砸碎了这身骨头,三日之内我也定会把这十万大洋抬到霸县。”
参谋长一听豁然开朗,拍了拍祖盛说:“有你这句话,师座性命无忧矣。别的交由我来办吧。”祖盛在特务连挑选了十名精干的战士,配上长短枪,趁夜色正浓直奔关外而去。望着祖盛远去的身影,参谋长与柳中林商量后,手写两道密令,让特务连二排长和三排长带着密令连夜潜入霸县。
尽管布好了局,可参谋长知道整个局中灵魂所在还是那十万大洋。如果没有这十万大洋,一切都是海市蜃楼,悬于空中。
一路星夜兼程,第二天下午祖盛带人进入关外盘山地带,在一片广阔的芦花**里寻找着路径。祖盛是个记忆力极好的人,他仔细地回忆着当年王三发领他来看宝时的路线和方位。他知道这一箱财宝的价值绝不低于十万大洋,他一定要先拿到这笔财宝,再找王三发兑换出十万大洋,救师座于危难之中。就这样,寻哪,找哇。
最后,祖盛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他骑在马上转了转,警觉地四处看了看,认为应该没有问题了,便指着一个地方对手下说:“就在这个地方挖吧。”
几个人挥锹动锄,不一会儿挖到了一个铁箱子般的东西,大家感到非常兴奋,像找到宝藏般告诉祖盛找到了,找到了。祖盛让他们打开,可掀开一看,却是个空箱子,大家都傻眼了,祖盛也傻了。他知道一定是自己走后,王三发把财宝取走了。这可怎么办?自己在师座和沈德江面前已打下包票,三天之内带钱回去,要是空手而归,叫人笑掉大牙是小,师座的性命可如何是好?短短几分钟却把他急出一身冷汗。他把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来了,就休想让老子空手而归。他问手下的弟兄敢不敢跟他要钱去,几个人忙给他打个立正说,听长官命令!好。于是他勒转马头,一行人奔医巫闾山的方向而去。
几年前祖盛便听人说起,王三发到医巫闾山不久便把山南的马世龙给灭了,现在已成为关外一个名传千里叫得响当当的匪首。祖盛不敢迟延,当天晚上便来到医巫闾山脚下,刚要寻路上山,便被几个小土匪持枪拦住。
祖盛没有惧怕,毫不含糊地告诉小土匪去禀告他们大当家的,有人拜山。
小土匪冲他一笑,心说想见大当家的?你也配?问他你是谁呀?祖盛冲他们一抱拳说,告诉你们大当家的,就说二当家的九鬼魔头前来拜见。说别的不知道,一提这个九鬼魔头,小土匪眼睛立马就直了,冲着祖盛直点头,说你等着,你等着,这就去。祖盛本以为一听说自己前来,王三发会带领弟兄下山迎接他。没想到,不长时间,来了两个小匪首,把他们带到山上。
山寨很大,也很气派。他们被带到聚义大厅里,王三发坐在堂主的虎皮椅上注视着他们。祖盛慢步向他走去,二人四目相视打量着对方,一晃多年过去了,王三发胖了,脸上那道刀疤已由紫红色变成了黑色,显得更加凶狠,更加恶毒。王三发慢慢站起身向祖盛走近,张开双臂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说:“兄弟呀,多年不见,你什么时候又换上这身衣裳啦?当年你不辞而别,让哥哥我想得好苦哇。”祖盛一听深受感动,毕竟兄弟一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侧过头去,两行泪水滚洒下来:“大哥呀,勿怪小弟,所谓人各有志,再说小弟乃有家之人,只能如此呀。”说完,王三发冲他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将他引进旁边的大厅,里面已然摆好了酒肉,只等入席。
点亮松油火把,满山喜气洋洋。如今的王三发已不再像当年求祖盛来医巫闾山拜马世龙借山北时的样子了,如今手下六七百人分布在盘山、黑山、辽阳一带。他是总把子,只要一声号令,手下人会立即从命而来,帮他打杀平叛。从相见的第一刻祖盛便感到,王三发深沉了,老练了,已远非当年那个说打就捞的土匪了。
摆好酒肉,分好座位,大家开始为当年的二当家接风。席间王三发给祖盛讲述他灭掉马世龙的光辉战绩,讲述这几年如何扩充势力,抢占地盘的趣事。最后问起祖盛为何身穿军装,这几年到底都做了什么。既然来求人,不能说假话。祖盛便把这几年的遭遇讲给了王三发,同时告诉王三发他遇到了恩人,要报恩,所以也将这次来取宝的事情说给了王三发。
王三发一听愣住了,没有像祖盛想的那样痛快地表态。祖盛顿感此事不像想的那样简单。几大碗酒落肚之后,大家脸都红了起来,王三发终于开口了,他告诉祖盛:“不是哥哥我说话不算数,也不是我心疼财宝。要是你自己拿走,哥哥我二话没有,可你要把这些财宝充什么军饷,这不是开玩笑吗?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认得谁呀?什么国不国家?军不军队?
和咱有啥关系?咱吃苦受难的时候,谁管咱啦?再说,那些东西,也是哥哥我提着脑袋在枪林弹雨中抢到手的呀,怎么能白白地送给旁人呢?你忙乎半天不过是个小侍卫长,有啥出息?依哥哥我之见,不如跟着哥哥我,咱就在自己地盘上,吃香的喝辣的,愿意抢咱就抢他几天,抢不着咱过下半辈子也绰绰有余。要不你把这箱子财宝拿回家去,我二话没有。但你充什么军饷哥哥我是坚决反对。”
祖盛听着他的话,思考着如何答复,他觉得王三发说得不无道理,于是对王三发说:“大哥,别看我一晃走了这么长时间,可说真的,我心里有你。咱毕竟最后一个头磕在了地上,不然当年我也不会冒死来医巫闾山争这块北山哪。为什么呀?因为你是我大哥呀。如今我那位大哥当了人质,我怎能袖手旁观?平日里他待我亲如手足,我仍要像当年为你奔波那样帮他解危难于水火。”王三发听着祖盛的话也觉有理,但也有酸意,不满地说:“那位大哥,有本事也不至于叫人抓着当人质。”祖盛笑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马高镫短。本事不本事咱不提,但这个情字,义字,咱不能不讲。
我说过,我是关公,他是刘备,我得保着他呀。”
“你是关公,他是刘备,那我是谁呀?”王三发一副没弄明白的样子。
祖盛看了看他嘿嘿一笑,说:“你是张飞呀。”听了这话,王三发瞪起了眼睛问:“你是关公,我是张飞,你还得拉着我去保他?不不不,赔本的买卖我可不干。我说了,这年月我只保我自己。我还是那句话,你回到哥哥我身边吧,哥哥我想你,也需要你呀。要不这么着,我可以给他拿点钱去,但条件是你必须留在我这儿。你看行不行?”祖盛真的犯难了,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此时他心如火焚,如果说不通王三发,拿不到钱,自己如何复命?可眼下明摆着王三发就是不肯给他这笔钱。
祖盛的脸子渐渐阴沉下来,王三发也感到了祖盛的不悦。他想了想对祖盛说:“哥哥好话也算说尽了,难道你就这样非要替那个狗屁大哥去卖命?”祖盛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王三发叹了口气说:“财宝是弟兄们的,我也不能自己说了算。实在不行咱就按道上的规矩办吧,也算我对弟兄们有个交代。”祖盛问他什么规矩,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祖盛说:“从油锅里把玉璧捞上来。”祖盛一听顿时感到周身发麻,他王三发竟能想出这种捉弄人的办法。祖盛横下心说了句:“好哇,我捞!”
门口架起一口大锅,里面热油煮得沸沸扬扬,冒泡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王三发在大锅旁向弟兄们说了二当家为救他上司,要以从油锅里捞取玉璧为代价,换取一笔钱。大家听说九鬼魔头为救人要从油锅里捞玉璧,不免为这一壮举称道,虽觉非常新鲜,却更替他担忧。这一手下去,一条胳膊也就没啦,大家在道上听说过这样的事,可还从未亲眼见过。今天二当家的沸鼎取物,可算关外道上一件罕事。祖盛跟随王三发慢步向油锅旁走来,王三发将一块十分漂亮的玉璧抛进沸腾的油锅里。
清亮的玉璧在油锅下依稀可见,可滚开的油沸腾翻滚也令人恐惧。祖盛慢慢走近锅边,他心想,听人说过,捞这种东西,眼力一定要好,动作一定要快,可是再快,他的一条臂膀叫油炸后也算是废了。此刻他闭上眼睛想得很多,想起了师座,想起了九红,想起了身边那样多的亲朋友人。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把牙一咬,心一横。眼睛盯准了锅下的玉璧,举起右手,猛地抄手下去。就在他手快接近油锅的瞬间,王三发有力的大手一把将他的手抓住。他眼含热泪抱住祖盛说:“兄弟,你这是怎么啦?中了什么邪啦?
咋啥事都敢干?哥哥我服你啦,我这回可真是服你啦……”
说着,他拉着祖盛的手往回走,可当他抬起头看祖盛的时候发现,此时祖盛的一双眼睛已变得血红血红,那样恐怖,那样吓人。什么都不用再说,要多少钱给多少钱。王三发望着祖盛,说:“既然你决心已定,哥哥我也留不住你啦。我是匪,你是兵,好在我在军中也算有个兄弟啦,吃不准哪天遇到枪长刀短的时候,你和你那个刘备还得保哥哥我一条性命啊。”
缓过神来的祖盛笑了:“这话可算叫你说着了,人生何处不相逢?连你都没想到兄弟我几年后还会来此拜山吧?”二人一碰碗哈哈大笑起来。
酒越喝越高兴,王三发忽有所思地问祖盛:“听兄弟们说你曾在医巫闾山唱了一出关公戏,把马世龙给镇住了,才逃过一劫?是真是假呀?哥哥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出戏呀兄弟。”祖盛说:“大哥呀,时间有限,我临出来时曾说三天之内带钱交差。不连夜走我担心三天之内赶不回去呀。”
王三发笑了,说:“不会误事的,班子我都给你请好啦。”他一拍巴掌,一个戏班子的人走了出来,祖盛一看,还是当年那个老头领的那个草台班子,便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说:“缘分缘分,真是缘分。”那个老班主走过来仔细瞧了瞧祖盛,立马冲着在场的人竖起大拇指说:“神,活关公!”
就这样,祖盛这天夜里又在山上给王三发和他的手下唱了一出关公戏,他的神武和威风给王三发和山上的弟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家不停地竖起拇指称二当家戏唱得好,唱得棒。唱完大戏已是星光满天,王三发打开寨门亲自护送祖盛来到山下。又要告别啦,王三发拉着祖盛的手有些难舍地说:“兄弟呀,年景不好,此一别不知何时相见啦。”他说完一摆手,手下的兄弟抬出八个大箱子放在了祖盛的面前:“这是十万大洋,你带回去交差吧,哥哥我也算是用它买一块免死牌,万一哪天有灾有难,你可千万别忘了这儿还有个张飞呀。”祖盛冲他一抱拳,说:“大哥放心,虽说你我弟兄分分合合,只要有什么难处,给兄弟我捎个信,我定当竭尽全力。”王三发给他们准备了三辆马车,将大箱子抬到车上,为防止出事,他又派了十几个弟兄,身配长短家伙跟随着祖盛的队伍出发了。
晓月关山,苍林风吼。关外山野到处能听到狼吼的声音,特务连和王三发的兄弟都睁大了眼睛,紧盯着前方,二十几人护送这十万大洋警惕前行。出了山海关后,他们才放心几分。夜色将尽,天色渐渐朦胧,就在快进入霸县的时候,一队人马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好在祖盛他们大多军人着装,即便是王三发的人也身着青色裤褂。一个当官的走到他们近前,以检查为由硬是要打开车上的箱子。祖盛一想这肯定不行,如果他们发现这车里装着十万大洋,肯定是不会放他们走的,弄不好会要了他们的性命。
于是他走上前,告诉当官的说自己是驻扎在霸县第四师的人,他们是特务连的,在执行一项特别任务,所以箱子不能打开。
说着,祖盛从手下的手里取过一个小包裹交到这个当官的手中,当官的用手一掂,知道里面足有百块大洋,便暗笑了两声,转身突然拔出手枪对准了祖盛,那些手下也稀里哗啦地推上枪栓对准了他们,与此同时祖盛带领的人马也拔出手枪对准了对方。双方僵持在一个小山坡的旁边,互相叫嚷,相互恐吓,就差扣动扳机一声枪响了。正这时忽听不远处一声清脆的枪响,见一队人马从山坡的另一边奔他们僵持的地点疾驰而来。再近点的时候,便听到柳团长的叫喊:“不许开枪,都把枪放下,不许开枪……”
这时祖盛像见了救星一样,一屁股坐在大车之上,站不起来了。
由于祖盛要办的差事重要,参谋长放心不下,便命柳中林在祖盛走的第二天带人在五十里外的霸山口接应祖盛。柳中林在此等了足足两天,今天终于等到这支队伍,却见他们在山口与人发生了冲突,便疾驰而来,他们是团里的轻骑兵,清一色的快马短枪,且个个手脚干练,冲过来后便迅速包抄了对方,下了对方的家伙。经一打听,原来是二师驻守在山海关的队伍,也是出来打食找事的一个小队。柳中林让人赶着大车先行一步,祖盛取出一百大洋交给王三发派来的十个人中的一个小头头,对他们的护送表示感谢后,让他们回关外医巫闾山去了。
一个时辰后,祖盛把枪械交还给二师的人,他们骑上马向大车行进的方向追赶而去。柳中林和祖盛坐在大车之上好不欢喜,这一趟行程真可谓险情不断,逢凶化吉。柳中林拍了拍身边的大箱子问祖盛:“这里真的都是大洋?”祖盛笑着说:“那哪敢含糊?不是大洋我还能回来吗?”柳中林咂了下嘴说:“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咋就越来越弄不明白你了呢?”祖盛说:“不急,总有你弄明白那天的。”
三辆大车渐行渐近,抬头望去,霸县城墙清晰可见,祖盛乐得已合不拢嘴。柳中林拍了他一下说兄弟,趁现在没外人,给哥哥我来两句。祖盛一听,说这个行。于是他站在车上扯着嗓子高唱起来:“昔日里有个三大贤,刘关张结义在桃园……”随着这清脆而明亮的唱腔,城门渐渐展开,城楼上站着副师长和两个团长正手举望远镜向他们这里观望。越走越近,大车终于来到城下。祖盛冲城楼上的师团长们高喊:“长官,大洋到啦,请下来验货吧。”
二团长耿彪骑着一匹白马带着卫队向他们缓缓而来,来到近前围着几辆马车转了两圈问祖盛:“这里面装的都是大洋吗?”祖盛向车旁的几个士兵一挥手,他们拿起家伙撬开箱上面的盖子,白花花的大洋立马闪现在他的面前。耿彪脸上顿时惊现出欣喜的表情,他骑马过来哈下腰从箱子里捞出一把大洋,举在空中一撒把,哗啦啦的大洋掉进了箱子里。他冲城上挥了挥手,点头示意没有问题。副师长让传令兵冲他们打了几个旗语,示意他带着几辆大车进城。
哎?那怎么可以?祖盛不干了,既然把大洋拿来了,必须把师座接出来,这是起码的条件。此时祖盛心急如焚,他担心沈德江见财起意会下黑手。
可他见柳团长和耿团长却对上面笑嘻嘻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呀?难道他们……正思忖间,只听城楼上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副师长沈德江从城墙上栽了下来。在一阵骚乱后,城上又冲他们挥舞了一番旗语,耿团长冲柳中林和祖盛一摆手说:“欢迎回到四师。”
原来就在祖盛走的当天,特务连的两个排长带着参谋长的密令潜入霸县,当夜找到二团长和三团长,将密令交与他们。密令让他们在三日后,侍卫长带十万大洋到霸县时,即刻除掉沈德江,迎师座重掌四师。两个团长接到密令后便进行了私下的联络,也觉得如果真取来十万大洋,再跟随姓沈的蹚这浑水实在不值。他们便在身前身后安排好了人手,等待时机动手。方才城上的确见到下面已取来十万大洋,三团长便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枪结果了沈德江。大家都觉得这是最简单的方式,也是对所有人最体面的方式。
祖盛的传奇经历一时间成为军中的佳话。特别是下面的官兵,将这位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侍卫长传得跟江湖大侠一样。后来又说不是江湖大侠,是活关公。不久,一团长柳中林便接任了副师长职务兼一团团长,祖盛被破格提拔为一团一营营长。从一个副连级的侍卫长一跃而成营长,这简直就像玩笑,但全师上下没一个人反对,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很神,也非常有能耐,所做出来的事都是人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当营长都小了,应当当团长。他还会什么,还有什么能耐,大家还不知道,有这样的人当官不是什么坏事,官当得越大越好。
一天夜里,祖盛被马占魁叫到师部,二人沏上茶坐在沙发上像从前一样聊起天来,只是这次马占魁聊得更多的不是部队,而是少时的家乡,离别的亲朋。他忽然话题一转问祖盛:“一晃你跟了我也已几年啦,跟我好好说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都做过什么呀?”望着师长坦诚而睿智的目光,祖盛知道是该跟师长交底的时候了,便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全部告诉了马占魁。马占魁听后并没有什么震动,好像这些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他问祖盛:“你说你这么大的能耐,还非跟着我跑这儿遭这份罪干什么呀?好好在京城唱戏不是蛮好吗?”祖盛对马占魁说:“师座呀,如果能平平稳稳地在家唱戏,我也就不出来啦,我是在唱戏的舞台上叫人家给抓住的。”
马占魁叹息一声:“怪只怪年景不好,尤其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不过这回你什么都不用再担心啦,可以挺胸抬头,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啦。
去看看父母,亲近亲近妻儿。”祖盛摇了摇头,说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能回去。
马占魁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有未竟事宜,只有办了这件事之后,才能回家。
马占魁望着他问是什么事,需不需要他的帮助。祖盛笑了,说这件事还真需要师座上心,否则小弟真就力不从心。马占魁问他什么事,祖盛告诉马占魁,他一定要找到左思承,要惩罚他,还陶姑娘和弟弟一个公道,同时从他手里把爹那把青龙偃月宝刀夺回来,才能给家人一个交代。马占魁毫不含糊地一拍桌子说:“没问题,你的事就是大哥的事,我马上打听此人下落。”
就在马占魁打探到左思承已投直系部队的消息后,他着手让祖盛带特务连的人偷偷拿人。部队马上开拔西北临潼一带集结待命。尽管如此,祖盛还是按照马占魁的命令,让小六子带领特务连的一个班,潜入唐山一带,秘密监视左思承的动向,伺机行动。经过几番历练的小六子如今已非等闲之辈,他已荣任特务连一排长,满脑子鬼点子的他告诉祖盛:“大哥,你就放心地去,寻找青龙偃月宝刀的事就交给弟弟我啦,别看他副不副参谋长的,只要在你弟弟我这儿挂上号,那他就跑不了啦。”祖盛笑着拍了拍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兄弟说:“那就拜托你啦,抽时间回趟京城替我看看你嫂子,说我想她。”
祖盛随大部队开拔后,六子便带一队人马奔唐山而去,没几天,便打探到三师师部和左副参谋长的住处。他带人在房前屋后转了两天,认真观察动向。贴着山边一座不大的小楼,里面常出入一个女人和用人,左思承一般在晚上七八点钟回来。第三天晚上七点多钟,左思承在卫兵的护送下回到了家里。头发油光光的他,在一个姑娘的服侍下,宽衣解带,走进浴室泡澡去了。他每天回来必须好好泡一个热水澡,缓解一下一天的疲劳,之后要与女人好好地缠绵一番。他喜欢用热毛巾把水浇到头上的感觉,那样会使他回想起童年时母亲给他在大盆里洗澡的情景。时光过得好快,好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啦。
热水一遍一遍地冲,他感到舒服了很多,便走出浴缸,换上睡袍,推门而出。当他推开卧房门的时候,忽然傻眼了,自己的女人嘴里塞着毛巾被赤条条地绑在一把椅子上,旁边站着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当他转身欲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一只大手猛地擒住他,并迅速地将他捆绑起来,他刚要大叫,一条毛巾塞到嘴里,任是怎么哼哼也喊不出声。他仔细打量着这伙人,从上到下黑衣黑裤,黑布缠头,是一伙贼的样子。他满眼冒出怒火,心说这伙贼人胆子不小,胆敢来碰你家爷爷。
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小个子头不抬眼不睁地摆弄着手里的小刀子,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一样说:“怎么着参谋长,看样子你是有点不服哇?按理说你是兵,我们是匪,井水不犯河水。可我们听说你有一件稀世珍宝,我们不能不来呀,这乱世之秋唯宝是真,所以特来拜访。我们也不想难为你和你的女人,只要你乖乖地把东西给我们,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如若不然,这想不到的苦你是吃不起的。”听了他的话,左思承不忿地把头一仰,那意思是说爱怎么着怎么着,没有半点想配合的样子。小个子抬起脸看了看他轻蔑地一笑:“还死硬,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哪。”
他冲身边的人一歪脑袋,两个人把他的女人架了出去,只听这个女人在屋外不停地哭喊起来,这使左思承怒火中烧,他拼着命挣脱着身子表示愤慨,可根本没用,除挨了两记响亮的耳光外什么也没再得到。
小个子见他仍不驯服,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对他说:“姓左的,识点趣,早说晚说都得说,早给晚给都得给,何苦非要吃这苦头?”左思承用轻蔑的目光盯着他,分明是在告诉对方,有朝一日他饶不了他们。小个子乐了,说:“你也用不着不忿,等你想抓大爷我那天,你的骨灰都不知扬哪儿去啦。
来呀。”话音未落,上来两个人把左思承绑到靠墙的椅子上,小个子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一把利斧,用手摸了摸斧刃,向那上面吹了口气,并将左思承的左手拽出来按在椅子的扶手上,目光锐利地看着左思承,说道:“现在我问你话,你点头便算是,摇头便证明不是。我现在问你,那把宝刀在哪儿?你交不交给我?”左思承根本没怕他们的恐吓,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表示出不服不惧、不屑一顾的样子。
忽见那人手起斧落,左手掉在了地上,只见左思承痛得一下子蹿起身,却被两个大汉按下。鲜血顺着他的胳膊直流,他疼得五官挪位,眼中也快冒出了血水,汗也一下子流了下来。小个子却显得平平淡淡,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看着他问:“怎么样?这回知道疼啦?我再问你一遍,那把宝刀你交是不交?”左思承疼得没有表态,小个子又把他的另一只手拉在椅子的扶手上看着他问,还死硬是不是?当他再想举起斧子的时候,只见左思承急切地用鼻子大哼起来,目光中也充满着乞求。小个子问他,点头还是摇头?左思承急切地点着头。小个子将斧子往地上一扔,说:“这不就结了,何苦费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