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孩子慢慢长大 / 从何而来的天赋 [法]让-亨利·法布尔 | 戚译引 译

从何而来的天赋 [法]让-亨利·法布尔 | 戚译引 译

2026-03-08 11:03 / 作者:果麦编

我们有自己的本能,当其中一些本能登峰造极,远超平庸的时候,就被称为天分。非凡从庸俗之辈中脱颖而出,让我们惊叹;光芒在寻常暗夜中闪闪发亮,令我们着迷。我们崇拜他们身上绽放的种种才华,又不明白它们从何而来,于是我们说:“他们真有天分。”

艺术和科学,工业和商业,文学和哲学,在各个领域活动的其他人也是如此。我们从一开始就拥有一个萌芽,它将我们与庸俗之辈区分开来。这种特性从何而来?有人说它来自遗传的点化:遗传或直接或间接地将它传递给我们,而时间让遗传增强或改变。只要追溯家族档案,你就会找到天赋的源头,它始于涓涓细流,化作滚滚洪流。

我想知道在我的种种本能中,支配其他本能的那一种来自何处。

如果有必要肯定我对昆虫世界的好奇心,我就不再犹豫了。是的,我感觉到了天赋,这种本能驱使我频繁光顾这个奇异的世界;是的,我承认我擅长将宝贵的时间花在研究上,这些时间还不如用来抵御老年的痛苦;是的,我承认自己是热情的昆虫观察者。在我的生命中,这种独特的倾向既折磨着我,又令我快乐。它是如何发展起来的?首先,遗传自什么?

作为劳动者,即这个蜂群中卑微的工蜂,我对家族的记忆很贫乏。往上数两代之后,我的档案就突然被黑暗吞没了。我将在此停留片刻,这有两个原因:让我自己理解遗传的影响,以及为我的家人留下一份记录,记下和他们有关的信息。

我从未见过外祖父。有人告诉我,这位可敬的祖先在鲁埃格的一个极贫困的社区当公务员,在印花公文纸上用笨拙的大字抄写公文。他带着装满墨水和羽毛笔的文具袋,四处奔波起草文书,从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家走到另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家。在那种充满纷争的环境里,这个底层文化人忙于应对生活的艰辛,当然对昆虫毫不在意。他顶多偶尔碰上虫子,然后一脚踩死它。那无名的虫子也许会干坏事,不值得进一步了解。

至于外祖母,她只知道做家务和盘念珠,对其他一切事物甚至更加陌生。对于像她那样不相信盖着国家公章文件的人来说,字母就像天书一样,除了干扰视线之外没有任何用处。在她那个年代,小人物里面有谁会关心如何阅读和写作?只有公证人享有这种奢侈,不能滥用它。

不必说,昆虫是她最不关心的事情了。如果她在泉水边洗生菜的时候,在菜叶子上发现了一条毛虫,她会立即切断这种危险的关系,惊恐地把那可恶的害虫扔得远远的。简而言之,对于外祖父母来说,昆虫是一种无趣的生物,几乎总是令人反感,甚至让人不敢用指尖触碰。我对昆虫的兴趣显然不是来自他们。

我对祖父母有更生动的记忆,因为他们健康长寿,让我得以了解他们。他们是土地的子民,一辈子从未翻开过一本书,与字母有着深深的隔阂。他们在鲁埃格高原冰冷的花岗岩脊梁上开辟了一片贫瘠的土地。这所房子被金雀花和欧石楠包围,与世隔绝,周围很远的地方都没有邻居,只有狼不时来访,这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在晴朗的日子,附近几个村庄的人会把牛赶到这里。除此之外我知道的都是传闻,而且非常模糊。

祖父首先是一位牧师,也精通如何打理牛棚和羊圈,但他对其余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有朝一日,他的一个晚辈会痴迷于这些微不足道的、他一辈子从没正眼看过的虫子,他该有多么惊愕啊!要是他猜到这个疯子就是我,是和他并肩坐在餐桌旁的毛头小子,他肯定会一巴掌狠狠拍在我可怜的脖颈上,对我怒目而视!他会大吼:“能不能别把时间花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

那位大家长可不是在开玩笑。我眼前时常浮现出他严肃的面孔:他浓密的头发常常拢到耳后,像鬃毛一样铺在这个老高卢人的肩上。我能看到他的小三角帽,在膝盖处扣着的短马裤,塞满稻草的响亮的木屐。啊!不行,童年的游戏结束了,在他周围养蚱蜢、挖蜣螂可是不好的。

祖母是一位女圣人,留着罗德兹山区妇女的传统发型:头发盘成一大盘黑色毡子,坚硬如木板,中央的装饰品约一指厚,几乎不比一枚六法郎的埃居大;下巴下面系着一条黑丝带,使这优雅但不稳定的车轮保持平衡。

腌渍食品、大麻、小鸡、乳制品、黄油、洗衣服、照顾孩子、准备家常便饭,这就是那位女勇士脑中的全部世界。她左侧是挂着麻料的纺车,右手拿着飞速旋转的纺锤,不时用唾液湿润;她不知疲倦地行进着,维系着家里的井然秩序。

亲爱的祖母,我亏欠您太多了;正是在您的膝盖上,我最初的悲伤总能得到安慰。您或许给我留下了一点健壮的体魄,一点对劳动的热爱;但我对昆虫的热情肯定与您没什么关系,就像与祖父没什么关系一样。

那种热情和我的双亲也没什么关系。我的母亲完全不识字,她只知道苦难的生活经历,并以此教导我。她完全不是培养我的独特喜好所需要的那种母亲。我能肯定,我必须到其他地方寻找这种喜好的来源。

我会在父亲那里找到它吗?也不行。这个优秀的人像祖父一样努力工作、身材结实,年轻时还上过学。他会写字,但在拼写方面有很大的不被认可的自由;他知道如何阅读和理解,只要不比日历上的故事更难懂就行。他还是家族中第一个屈服于城市**的人。这可不是件好事。

他收入微薄,技能有限,天知道他是怎么过的。他遭遇了乡下人成为城市居民要经历的所有挫折。他心地善良,却时运不济,身负重担。他离让我进入昆虫学领域还很远很远,因为他有其他更紧迫的事情要操心。当他看到我把一只昆虫钉在软木塞上时,他赏了我几个巴掌,这就是我得到的所有的鼓励。也许他是对的。

正式结论就是:遗传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释我对观察的喜爱。有人可能会说,我追溯得还不够远。在我的祖辈往上,回忆所不可及的祖先身上,我会发现什么呢?我知道一部分答案。我将发现更多没有受过教育的祖先,他们是扎根大地的人、劳动的人、播种黑麦的人、放牧的人,所有这些人为俗事所牵绊,全然不知观察的妙趣。

然而在我身上,那个对万物好奇的观察者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萌芽。我为何不谈谈我最早的发现呢?这些发现极其幼稚,却很适合帮助我们理解能力的发展。

我当时约五六岁。正如前文所言,为了减轻这个贫困家庭的负担,我被托付给祖母照顾。在那里的孤独中,在成群的鹅、小牛和绵羊中,我经历了第一次知识的启蒙。那一刻之前,我身处无法穿透的黑暗;而那一刻我出生在现实生活中,我内心的黎明到来,驱散了混沌的浮云,给我留下持久的记忆。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一刻的自己,身穿棕色粗呢的长袍,沾满污泥的下摆拖在我的光脚上;我记得我的腰带上用绳子系着一块手帕,手帕经常丢失,由袖口代替。

我是个有想法的小男孩,有一天我背着手,面向太阳。炫目的日光迷住了我。我就像被灯光吸引的飞蛾。我该用嘴还是用眼睛来享受这灿烂的光芒?

这是我的科学好奇心萌芽时提出的问题。读者啊,不要发笑:未来的观察者已经在实践、在实验了。我张大嘴巴,闭上眼睛,光芒消失了;我睁开眼睛,闭上嘴巴,光芒又出现了。我重复这个过程,得到了同样的结果。成了!我能肯定是我的眼睛看到了太阳。噢,多么伟大的发现啊!晚上,我和家里人分享了这件事。祖母为我的天真烂漫露出温柔的微笑,其他人却嘲笑我。世界就是这样子。

另一个发现。夜幕降临时,附近的灌木丛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听起来非常微弱而柔和,吸引了我的注意。这声音是谁发出的?是在巢中啼叫的雏鸟吗?我要去看看,而且要尽快。有人说这个时候狼已经从森林里出来了,但我还是要去,我不会走远,就走到那里,到那丛金雀花后面。

我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却无功而返。窸窣声停止了,只剩下灌木摇动的细微声响。第二天我又来了,第三天也是如此。这一次我的坚持有了回报。啪!我把手一甩,握住了歌者。它不是鸟,而是一种蚱蜢。同伴们教我品尝它的大腿,作为我长时间埋伏而得到的微薄回报。好家伙,那两条腿吃起来并不像小龙虾,我刚刚才意识到这点。通过观察,我现在知道了蚱蜢会唱歌。我没有透露这个发现,因为我害怕它像太阳的故事一样给我招来耻笑。

噢!那里的花真美啊,在田野里,就在房子旁边!它们仿佛正睁着紫色的大眼睛对我微笑。后来花谢了,我看到它们的位置上长出了成串的大红樱桃。我尝了尝,它很难吃,而且没有核。这些樱桃会是什么呢?季节结束时,祖父带着一把铲子来破坏我的观察场地了。他从地里翻出什么,装在篮子和袋子里,是一种圆圆的块根。我认识这东西,家里多得很,我曾多次在柴火炉子上烹饪它。它就是马铃薯。它的紫色花朵和红色果实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未来的观察者,那个六岁的毛头小子,眼睛始终盯着昆虫和植物,独自随心所欲地练习着。他去找花,他去找昆虫,就像大菜粉蝶去找卷心菜,小红蛱蝶去找飞廉[19]一样。他仔细观察,收集信息,他被一种好奇心吸引,而遗传无法解释这种好奇心的奥秘。在他身上有一种他的家族所不具备的能力的萌芽,燃烧着一朵与他的祖先不同的火花。这种幼稚幻想的虚无产物会变成什么呢?如果教育不加以干预,用榜样来滋养它,用锻炼来提高它,这朵火花无疑会熄灭。所以,是学校解释了遗传无法解释的东西。

[19]飞廉:一种草本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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