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化

2026-02-21 16:09 / 作者:黄海兮

我父亲骂道,妈的,这个鬼天气!

我知道他的关节炎又犯了。

自从我妈前年患病卧床后,父亲愈加少语,他不像以前那样经常提起轧钢厂的事。

我问他,我什么时候去轧钢厂上班呢?

父亲说,等着,有机会的。眼看着冬天又要来了,隔壁王三家的儿子顶王三的职上班去了。他叹了一口气,急咳了几声,然后摇了摇头。

父亲在我眼里成了彻底没出息的人。

海明的父亲在轧钢厂家属区大院做保安,那个糟老头只要见到我和他儿子在一起,就立马暴跳如雷,他不敢骂海明———他的亲儿子,因为敦实粗壮的海明有时候会抡起拳头吓唬他。

海明父亲的火气只对我发。我大都无所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要是实在气不过我就回他两句,你儿子是我的跟屁虫嘛,为啥跟?你去问裘细花吧。

然后他会瞪着牛眼看着我,而我对他不屑一顾。

关于裘细花,要从海明在子弟学校读初中时说起。

那时,漂亮的裘细花扎着马尾辫在我和海明眼前晃来晃去。夜晚睡觉的时候,我总能想起她。初二那年,海明写给裘细花的情书是他和我共同的杰作,署名却成了海明。我把它夹在裘细花的语文课本里。那天下午放学,我和海明都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裘细花呢,她看上去跟平常没有两样,她进轧钢厂家属院的时候还跟保安海叔打招呼。嗯,这孩子很有礼貌———海明他爸每次见裘细花都这么说。

要说的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在院子里瞎逛,裘细花被她爸拧着去了门卫室。她爸劈头盖脸地对着海明他爸一顿怒吼,瞧你生的贼儿子,还给我闺女写情书,告诉你儿子,做梦去!

然后裘细花她爸把那封看起来有些皱巴的情书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儿子再这样,小心我打断他的腿!

我和海明是在轧钢厂这个家属院里一起长大的。

在我小的时候,这个轧钢厂离城市还有些距离。中间隔着麦地,农民在地里耕种,春天来的时候,大粪的气味和工业废气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臭烘烘的,但我已经习惯了。

夏天来的时候,一排排梧桐树遮住了四层的房子,我和海明在楼下喊,裘细花,下楼玩!裘细花,下楼玩!裘细花他爸在三楼瞥了我们一眼说,喊个,她在洗澡。裘细花不在洗澡的时候,我和海明在她家楼下喊她,下来玩,裘———细———花!但是她仍旧很少答应,我们继续在楼下喊。有一次,海明在楼下喊,一桶洗澡水泼向楼下的海明,淋他一头,气得海明直骂,裘细花, ×你妈!

裘细花他爸站在三楼的过道上,双手叉着腰说,狗崽子,毛都没长,回去搂你妈好好睡觉吧!

这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

说起裘细花他爸,我父亲对他咬牙切齿。

我父亲原来和他在一个车间做修磨。有一次,他在车间做磨工时砂轮崩裂,破碎的轮片打到了我父亲的脸庞,伤到脸部神经。后来,我父亲因八级伤残提前内退了。那年,我父亲四十五岁。

我父亲隔三岔五地找他,然后他不停地道歉,还三天两头地给我父亲送点儿水果和他老家的特产。后来裘细花她妈死了,他们家只剩下裘细花和她爸。裘细花她爸再也不来我家看我爸。现在过去了许多年,我父亲也懒得去找他了。

但我爸的口头禅却未改过:看你把我害得惨的。

我爸到处寻医问诊,吃了一些民间偏方,但病情始终不见好转。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没有表情,只有嘴角和眼睛在动,像恐怖片里的僵尸。有时他的嘴角不停地淌口水,我不得不给他准备一个干毛巾。

我爸越来越少跟我说话。我妈嘛,她以前喜欢打麻将,吃完中午饭就不见人了。他们除了睡觉在一块儿,生活中基本没有交集。

直到有一天,我妈不再打麻将了,因为腰椎不好,她时常躺在**,具体什么病,我也没细问。房子里那一包包中药是我妈买的,与其说这些药是为了治病,不如说是给我妈调节心情的。她喝了药,心情能好些,说话就不那么怒我爸和我了。

我妈对我说,我身子骨不行了,你爸又是个废人,你不能去做第二个废人。

我呢,顺应她几声,噢,知道了。

我妈说,你总不能待在家里吧?你爸那点儿工伤补贴和退休金够用吗?以后不要找那个门卫的儿子了。

我知道她在说海明,我懒得接她的话了。这是一个没完没了的话题,这让我想起海明的父亲见到我时一副愤怒的样子。海明这个王八蛋,是我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尾巴。

当我妈说到我爸时,她怨怒的眼神忽然有了光。

我妈叫住正要出门的我。

我妈说,裘细花她爸好久没来我们家了。

我说,裘细花不是前几天来过吗?

我妈说,裘细花不是她爸,裘细花她爸还没死呢。

我忽然想起好久没见裘细花了。那天她来到我家时,我出去了。我回来时发现,我家的东西重新摆放整齐,掉了皮的沙发上铺了一块花布,然后木头茶几上的玻璃杯也换成了小瓷杯,放在沙发旁边的塑料盆里的我的**和袜子也被洗干净挂好了。自从我妈不打麻将后,她就再没给我洗过**了。我爸的衣服、她的衣服和我的衣服都是混在一起被塞进洗衣机的。

我一出门就遇见了海明,他替他爸看门。

他问我去哪里,其实我没想好要去哪里,反正在街上瞎逛,我经常这样,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海明见我没理他,他又说,要不你替我看一会儿,我上趟厕所。

反正我还没想好要去哪里,我说,行吧,你要快点。

进进出出的人,我都认识,我头也没抬地看着地面,像个陌生人。我不喜欢看这个院子的人,他们在我背后指指戳戳,说些让我妈气愤的话。不过他们也说得挺对的,比如说我爸是个废人,说我妈是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但说起我,他们只摇头,什么也不说了。

另一个游手好闲的人就是海明了。

我站了一会儿,便透过门口的那棵梧桐树的树叶缝隙看着天,吹着口哨。

海明不知道跑去哪儿了,拉个屎也需要半天吗?

我妈不让我找海明玩,但我早把我妈的话抛开了。

我妈唠唠叨叨把话说不到重点,我不想在家待,我真的很烦。

有时看到我爸,我会同情他,因为我妈总对着我爸骂老不死的。我爸不吱声,反正也是骂不死的。

我在他们当中能做什么呢?我也懒得劝我妈,她骂累了也就不骂了。她骂人可以解气,可以缓解病情,我也愿意被她骂。

奇怪的是我妈很少骂我。

这时有一个人喊我,我低头一看,是海明他爸。他爸问,海明呢?

我说,你儿子回家拉屎去了。

他说,我刚从家里出来,他就没回家。他用眼睛我,像火眼金睛似的。

他又说,你们在搞什么鬼?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不想搭理他,我仰望着梧桐树叶要比看到他心情舒畅。

海明究竟去哪儿了呢?他可能从家属院的后门溜了。

我想我应该出门一趟,去找裘细花。

裘细花去年从卫校毕业后在轧钢厂卫生所做护士。卫生所也没几个人,除了负责人就是一个大夫和两个护士,其中一个护士就是裘细花。

问诊的病人很少,他们都是轧钢厂的家属,头痛发热和腰酸背痛的人在大夫号完脉后,取点药或打点滴,然后回家。

架子上没几种西药,中药柜里写着柴胡、黄芩、黄芪、甘草、天麻、猪苓、板蓝根、远志、旱半夏、桔梗、秦艽、杜仲、黄精、北苍术、山茱萸、绞股蓝、沙苑子(潼蒺藜)、何首乌等,其实抽屉里多半是空的。

我妈腰椎不好后也来这儿看过几次,医生给她开了很多虎骨膏药和舒筋活血片。她用完药后病情也没缓解,索性不来了,自己找了个江湖郎中开了几服中药,也未见好转。

于是,我妈找来了一个道士,问了一个民间叫魂的偏方,把烧完的黄纸钱冲白开水喝。喝了有两三年吧,我妈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脾气也越来越差。

我阻止不了她,直到有一天她真的把肾喝坏了。

在卫生所的诊室,我见到了裘细花,她不慌不忙地给就诊的病人配药。

让我惊讶的是,我在这里见到了海明。

他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我说,我拉坏了肚子,找裘细花拿个药。

我愤怒地说,你爸以为我把你拐卖了,你原来躲在这里。

我还想继续骂的时候,海明已经离开了卫生所诊室。

我问裘细花,海明是不是真的拉肚子了?

裘细花说她不知道,海明也没跟她说起拉肚子的事。他过来坐了好一会儿,只是跟她说想在轧钢厂家属院的自家门面房里开录像厅,问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干。

我不知道海明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从未跟我谈起过开录像厅的事。

我跟海明和裘细花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

裘细花找到了工作,但海明和我却白白地耗费着四季的时光。

裘细花越长越好看了。无论是上班的时候穿着粉色的护士服的她,还是春天扎马尾辫子穿背带裤的她,抑或是夏天穿碎花连衣裙、冬天穿羽绒服的她,都好看。秋天呢,她爸让她继续穿着那件读卫校时松松垮垮的校服,胸脯到小腹太没形了。裘细花他爸真是个怪人,那件校服难道要让裘细花穿烂再脱下来吗?

那年,裘细花二十岁。

我们都是二十岁。

我和海明技校毕业后失业。虽然我们在轧钢厂的车间有过短暂的实习,但没有工资。

我的父亲希望他退休以后我能接班。

他因伤残内退后找过几次轧钢厂的领导,领导让我在家等待消息。

在轧钢厂的围墙里,烟囱有一天没一天地冒烟,预示着我爸的期望快要落空。

海明他爸不希望儿子继续操持他的职业。在他看来,他自己像一条忠于职守的狗。

我想不明白裘细花是怎么进到轧钢厂卫生所上班的。

发生那次安全事故后,她爸被轧钢厂开除了,再没有上过班。

我没有问过裘细花,她靠哪门子关系进的卫生所上班。

我和海明继续在轧钢厂家属院的周围转悠,没事可做。

我们每天从理发店转到录像厅,然后再去台球室,我们认识了一些社会上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无所事事。

有的时候我们也帮人要债。

有一次要债时我被打伤了腿骨,住了几天医院。

这事我妈不知道,我几天不回家,他们也不着急,也没有过问。

院子里的人好久见不到我,以为我工作去了。还有人跑到我家里和我爸说,你儿子终于找到事做了,改天把王佳的女儿介绍给你儿子吧。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妈跟我讲了这件事,她还当真了。

我妈怎么不关心我这些天去哪儿了呢?

王佳是轧钢厂家属院门口一年四季骑着人力三轮车卖水果的女人。我呸!王佳这人的人品不好,我想她女儿也不咋样。难道我妈忘了吗?

我想好了,就算我爸我妈全残疾了,我也不会娶她女儿的。

王佳的女儿有一个很男人的名字———李晓东。

说起王佳,我还真有话要说。

王佳在家属院门口卖水果好多年了。最早的关于她的记忆大概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那时候我经常晚上去门口溜达,偶尔和海明一起在她那里买些瓜果吃。后来,我们混熟了,我没钱时,先欠着。一年四季她都有瓜果卖,于是我欠她的钱越来越多。她也不催,我也不急。后来,我偷拿我妈的钱还给她。我妈发现了这事找到她理论,她们吵了一架后,我妈把欠她的钱全还了,有好几百的样子。

王佳呢,她继续招呼我吃她家的瓜果。

我问她要钱吗,她说尝尝鲜就不要钱了。

我不信,从此不再吃了。

王佳的瓜果摊晚上还做生意,她女儿李晓东经常帮她守摊,我对李晓东有些印象。

她的皮肤微黑,包菜头发型,瘦得像麻秆一样的她,俨然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有好多年没见过她们了。因为轧钢厂家属院的对面开了一家超市,每天都有打折的瓜果。家属院的老头老太每天早上排队等着超市开门。王佳的瓜果摊生意越来越差,有一天,她的瓜果摊突然从我们的眼前消失了。

我妈对我和王佳女儿李晓东之间的事突然有了些期待,尽管这件事八字没一撇。

在百无聊赖的冬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件要做的事。

我在一家理发店做学徒。如果来了客人,我招呼他们;需要理发的,我给他们先洗头;他们剪完头,我再给他们洗头;有时人多的话,我给这些顾客吹干潮湿的头发。没事做的时候,我就坐在理发店门口看路过的姑娘们,看着她们穿着臃肿的棉袄经过理发店门前。

这时候,我又想起裘细花了,她有一张青春姣好的面孔。她在干什么呢?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正往一个中年男人的屁股上扎针,那个屁股上的胎记和斑点恶心地对着她。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有些奇异的夸张,他疼得哆嗦着嘴巴对着裘细花说,轻点儿,轻点儿,帮我在痛处揉揉。裘细花当着我的面,用她纤细的中指在中年男人的屁股上轻柔地按摩了几圈,动作很娴熟。

裘细花做个护士也不见得好,做的尽是伺候人的事。

但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起这些,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我想见到裘细花,就想在此刻。

我跟剃头师傅说了一声,我妈病了,我要去卫生所一趟。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那排硕大的光秃的梧桐树,手握在冰冷的手把上。没过多久,我拐进一条巷子,很快来到了轧钢厂卫生所。

我在门外喊了一声裘细花。

裘细花没有应答。我把自行车停靠在一棵树上,然后进去找她。

另一个护士说她跟着大夫上门问诊去了。我只好坐在长凳子上等她。

这样慢悠悠地度过时光,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慢在我心里已经结茧。

也许我们都长大了,各人有各人的事,我和海明、裘细花好久都没联系了。

上次见面还是在这里,也是冬天的时候。我每天回到院子,看见海明他爸坐在门房的椅子上,就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可他头也不抬。我没去问海明在干什么,也许他找到工作了吧。某一天,这个跟屁虫忽然从我身后消失了,我却浑然不知。

我靠在靠背上晒太阳,然后小睡了一会儿,梦里见到穿着碎花裙子的裘细花和一个人向我走来,他们经过我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和我打招呼。我几次张口,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裘细花依旧那么漂亮……

你怎么睡在这里?有人轻拍我的肩。

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裘细花。她旁边站着的是海明。

我心中一怔,海明怎么和裘细花在一起呢?

裘细花见我一脸迷茫,连忙说,海明他父亲病了,我刚去他家了。

我没接她的话,我说,海明,你这孙子,最近在忙什么?也不找我玩了。

海明说,我爸给我找了个关系,要把我送到部队去。

我说,让你爸也帮我说说,我们一起去部队。

海明说,部队又不是我家的,我马上就要去报到了。

我说,你小子终于可以摆脱你爸了!

海明一脸不屑地说,我爸说我终于可以摆脱你了。

我不生气,我理解他爸。

他爸整天一脸苦楚,他不明白他牛高马大的儿子怎么就成了我的跟屁虫。我嘛,糖衣炮弹加大棒子。那些年,我经常拿我妈的钱,和海明一起开小灶和看录像,他不光吃饭胃口大,而且爱给女同学送礼物,比如生日礼物、三八节礼物,还有青年节礼物,只要跟节日有关的,他都喜欢送。海明经常向我借钱,我有时很烦他。

我也没多少钱,我妈也没工作,她平常就靠打麻将赢点钱,有时还被我偷拿十几块。海明呢,他鼓励我继续在我妈那里多拿些钱,直到我们一起从技校毕业。

所以,不如说是我摆脱了海明这个跟屁虫吧。

海明问我,你又来找裘细花啊?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好久前呢!裘细花说。

我一听就觉得他话中有话,我用眼神了一下海明。然后故意在他面前狠狠夸了一下裘细花。

我说,我妈说裘细花是个好姑娘,上次去我家把我妈感动得没吃下饭。

海明说,你妈不恨她爸了?

我说,过去了的事,早不恨了。细花上次去我家,我妈还留她吃饭聊家常呢。

裘细花站了好一会儿了,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们两个男人婆婆妈妈有意思吗?

我对裘细花说,上次你到我家忙前忙后的,我妈说得感谢你,让我晚上请你吃个饭。

裘细花说,不是你妈的意思吧?

我说,是我妈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说实在的,我妈对裘细花就像我爸对裘细花他爸一样,没个好脸色。

我妈在我面前经常骂裘细花是个花枝招展的妖精,让我一定要当心。

而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上了这个妖精。

裘细花努了努嘴,他呢?一起吗?

海明不识趣地说,正好我也想请细花吃饭,那一起吧。

我不知道他和裘细花安的什么心。

晚饭吃得并不称心,我和海明喝了酒,发生了些不愉快的口角。

裘细花见我们争来争去的,她没吃完就走了,回卫生所值班去了。

海明让我以后不要来烦裘细花了。

他不让我来找裘细花我就不来了吗?

我找裘细花跟他有个毛关系?

我们一边在路上晃悠悠地走着,一边提着未喝完的啤酒继续喝着。

我和海明在回家的路上继续争执。

我问,我他妈怎么就不能来找裘细花了?

他说,你以后就是不能找裘细花。

我说,给个理由!

他说,裘细花跟我好上一段时间了。

我愤怒地吼道,裘细花能看上你吗?

他说,吼个嘛,你可以找裘细花问去。

我清楚地记得那晚他说得最响亮的那句话是他把裘细花睡了,虽然说时轻描淡写。

我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的话像针一样扎痛了我。

海明这是找打的节奏,我抡起还未喝完的啤酒瓶打向他。他闪了一下,用手中的瓶子挡住了我的啤酒瓶,砰的一声,破碎的玻璃瓶扎到了他。他正要还手时,我已经朝他的反方向跑了。

那天夜里,我没回家。

我虽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受,但我觉得自己不像一个胜利者。

第二天早上,轧钢厂的家属院围满了人。

一辆警车停在院子里,我没敢进去。我知道海明伤得不轻,但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我在院子门口对面的那条小巷吃了碗肉丸胡辣汤和一个肉夹馍。我不紧不慢地吃着,身上的酒气开始散去。

我看到家属院的警车已经离去,我从轧钢厂家属院后院的围墙翻了进去。

我妈吃惊地看着我,她顿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装着没事般对她说,今天理发店停电停水了,不用上班了。

我妈哇一声哭了。看样子警察已经来过我家,我已经瞒不住她了。

家属院的人都在疯传我跟裘细花的事,说什么我逼迫裘细花跟我私奔,裘细花不愿意,叫来海明帮忙,结果我打伤了海明;还有人说我把黄花闺女裘细花糟蹋了。

我懒得辩了。家属院的这些老女人每个都是独唱团,每人每天都可以演出一台戏,当然也包括我妈。

我妈她活到现在,除了打个麻将,没遇过什么事。现在她身体不好,行动也不便,她好久没有出过门了。

现在又遇到这样的事,我只好安慰我妈,不就是揍了海明一顿吗?没事的。

我爸似乎对我的事不太关心,他站在一旁看着窗外。

我妈说,警察说你打现役军人,后果严重。

我说,狗屁,他还没去部队呢。

我妈说,他家的门上都挂上了军人家属的牌子,怎么不是军人了?

我说,等会儿我把他家的牌子卸下来,丢到垃圾桶。

我妈说,我带你去海叔家赔个不是,多说几句好话。

我说,那个糟老头,他会放过我吗?

我妈还说,海明的额头都被玻璃碴划破了,手臂也缝了几针,你下手太重了。人家要是破相了,肯定饶不了我们。

我妈又说,都是裘细花那个妖精害的,都是她!我说了不让你去找她的,你就是不听……

我妈开始唠叨个不停。

这不关裘细花的事。

我妈一提起裘细花,我又来了气,我恨不得再用玻璃瓶砸海明这王八蛋。

我妈见我不去海明家,就让我爸去裘细花家把她爸请过来。

我妈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吧。

我爸刚出门,正好碰到裘细花。我爸问,你来干什么?

裘细花说他爸回老家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是一月,也许是半年一年的。

这分明是在躲我爸嘛。

我妈见了裘细花,像是抓着了根救命稻草,她一改往日的冷淡和世故。

我问裘细花,你是不是跟海明好上了?

裘细花说,昨晚我正要跟你说,一直没机会,今天我来告诉你,我和海明在一起了。

我说,是不是海明强迫你的?

裘细花说,我愿意的。

我妈拉着裘细花的手说,海明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健健康康,你们很般配。

我妈违心的话让我在那一刻真有钻地的想法,我夺门而出。

我妈喊我,我没回头。我妈哇哇大哭,哭喊着命苦。

我他妈的才命苦吧,我真想大哭一场。

我被传唤到派出所调查。警察审问了我半天,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我做了笔录签完字后,整晚上被关在派出所的讯问室。我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歪着脖子,累极了,在漆黑的房子里睡去。半夜的时候,我被冻醒,心里还在隐隐作痛。

第二天,我爸过来给我送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顺便给警察说了几句好话。

我在拘留证上签完字,我爸歪着嘴说,听…… 警察的话,好……好……改造。我爸说完话,低头用卫生纸擦了擦口水。

那一刻,从未有过的难过从我心底涌出来,我爸是个好人。

我在看守所待了半个月,出来瘦了一圈,更像个犯人。家属院的人看见我的光头总在背后指戳我。

海明他爸还在门卫房看守轧钢厂家属院的大门。自我打了他儿子,他好像再也不敢正面看我了。

几天前海明去部队了。我认真想过我跟海明这些年的友谊,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我会赶在他戴着大红花,准备出发的那一天去送他,但现在不可能了。

我再也没去理发店做学徒,我在家里等待头发快点儿长出来。

我爸再也不提我去轧钢厂上班的事,因为这个家属院好多人买断工龄提前下岗了。

我妈的病越来越严重,走路都很费力。

我妈又一次跟我说起李晓东这个人。如果她不说,我差点儿忘了。

我心里只有裘细花,但我不想看到我妈每次失望的眼神。

我说好吧,见见也可以。

一天中午,在媒人的撮合下,我在一家茶馆见到了李晓东。

先说说此时的李晓东吧。我有些不认识她了:她留着有点儿卷的披肩发,头发染了一点儿红,穿着很职业的V领装,里面的白色衬衣衣领向外翻了出来。脸形变得有些瓜子状,比以前白了很多,也比以前胖了一点儿。这样看上去特别有气质。

李晓东很大方地跟我握手。我伸手碰到她的那一刻,她纤细而柔软的手从我手中滑落,真是女大十八变。

我不知问她些什么好,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在干吗,甚至从未打听过她是哪里人,也没见过她爸。我在不停地喝茶,不是紧张,是缓解某种聊不出话的尴尬。我心里想最好是李晓东提出有事,那样我们就可以走了。

李晓东说,你还是以前的样子,话少。

我想我以前话少是不想和她们母女聊天。

我说,这些年没见你,如果走在大街上,一定不认得了。你妈还好吧?

李晓东说,我妈有些干不动了,每天踩着三轮车被城管追,很辛苦,也赚不了几个钱,她前年回河南乡下去了。

我说,你一个人在西安做什么呢?

李晓东说,财校毕业后找到西安郊县农村信用社上班,现在交通方便,感觉也很近。

我说,哦,真好。

李晓东说,是机会好,那届中专是最后一次包分配,被我赶上了。

我没想到以前不起眼的丫头片子已经麻雀变凤凰了。

她没具体问我什么,我一直在家待业,即便她问起,我也会告诉她。

李晓东说,伯父身体还好吧?

我说,我爸还是老样子,只是我妈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李晓东便没再问下去。

我们在茶馆各要了一份简餐,继续边吃边聊。

还说到我欠账吃瓜的事,我们都笑了。李晓东笑得很真诚,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很好看。

我呢,还跟她说起我、海明以及裘细花之间的事,但我没跟她讲起我打海明的原因。

李晓东一连说了几个没想到。

我问李晓东为什么。

她说裘细花长得那么漂亮,怎么看得上家境不好的海明呢?

她说,裘细花那时可是对你好啊,他们两个人像是你的左右腿,你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我说,小屁孩嘛。然后我们都笑了。

那是一个快乐的中午,我们彼此回忆了仅有的一点儿过往。

告别的时候,我送她去公交车站,她留了一个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给我。

她说有空让我去找她玩,她一个人总是没事可干。

好吧。我也礼貌性地留了门卫室的电话。这电话一直由海明他爸把持着。有时候,他大半夜在家属院里大喊某某某接电话,气得家里有小孩的人打开窗户探出头骂他。

那个糟老头,即便李晓东真的给我打电话,他也不会喊我的。

第二年春天快要来了,雾霾在减少。

这期间,我带我妈去轧钢厂卫生所看过病,裘细花给我妈挂针打点滴。我妈瘦得不成样子了,我有时推着轮椅上的她在院子里转转。

我给李晓东打过一次电话。

不久前,她工作换到了储蓄所,离城里更近了。我去她那里帮她搬过一次家。

那次李晓东打来电话,海明他爸没喊我接。我出门的时候,他把李晓东打来电话的事告诉了我。海明他爸看上去比去年更加苍老,满脸的络腮胡都花白花白地长了出来,他的背也有些驼。比起我父亲,他的白发更多些。

后来,为了方便自己跟李晓东联系,我向我妈要钱买了个西门子手机。

我跟李晓东之间的关系不紧不慢地热络着,我去过她租住的房子几次,每次我们都在她家一起做饭。她做的饭菜很好吃,我每次都把她夸得心花怒放。

吃完饭,我骑着自行车回家。

我和李晓东的关系取得突破性发展是在一次郊游中。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篝火晚会后一起跳舞,跳着跳着,我们都累了,不再按照舞步的节奏跳,她越来越抱紧我,我感觉到她呼吸的急促。

音乐停下来的时候,我们才松开彼此,面对面席地而坐。

我和李晓东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我们之间的恋爱关系。

那次之后,她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多了起来。

我妈也很高兴,她希望我早点儿把事情办了,她这颗心就可以放下了。

我妈见了熟人就说她儿子如何如何找了一个女朋友,而且还是在国有银行上班的。家属院里的人半信半疑,他们没有见过我和李晓东在一起。

两个多月来,我偶尔见到裘细花,她低着头、哈着腰,见我也不说话。她明显地肥胖了一圈。

那段时间,我跟一个卡车司机学开车。

我爸说只要认真学,这是一门吃香的手艺。

他还说卡车司机跑长途运输,一个月工资好几千呢。

我妈说经历打架事件后,我像变了个人。

也许吧。

有一天晚上,裘细花突然出现在我家,她脸色不好,看上去很疲惫。

我刚学完车回来正在吃饭。从不在家喝酒的我,跟我爸小酌了两杯。

我妈见她来了,有些不高兴。

我妈故意说,细花,你是找我呢,还是找我老汉呢?

裘细花说,我出大事了。

我妈说,出了事,找你爸去啊!你爸没回来,找你海公公。

我给我妈使眼色让她不要说了。海公公,就是海明他爸嘛,她未来的公公。想起这个人,我其实也不生气了,他已经老了,正慢慢丧失原来的脾气。而我此时却像头力气用不完的公牛。

裘细花让我出去说,我妈拉着我不让出门,她怕我又吃裘细花的亏。

裘细花扑通一下给我妈跪下,她哭着说只有我才能帮她。

我妈见过的哭哭啼啼的女人多了,她才不信裘细花说的。

我妈真不想见到裘细花。她坐在轮椅上,让我爸推着她下楼去了。

我跟我妈说,你放心,我去去就来。

我和裘细花单独说了一会儿话,裘细花说她怀孕了,肚子里有了海明的孩子,海明是现役军人,才去部队,不能结婚。

裘细花还说,我总不能不明不白一个人挺着肚子吧?

我说,这事我能帮你什么呢?

裘细花说,你能帮我,你就说孩子是你的,等海明从部队转业了,我跟他就可以结婚了。

我说,这孩子不是我的,我没有这个义务,你可以给海明写信告诉他你怀了他的孩子,要他负起这个责任。

裘细花说,海明他爸说了,他刚去部队怕影响不好,会毁了他的前程。

我说,难道你不担心毁我的前程?裘细花,你他妈的太自私了!我为你跟海明打架蹲过牢房,算我自己认栽了,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

裘细花说,我爸不管我了,海明他爸也不管我了,海明我也联系不上,叫我咋办呢?

我说,找居委会啊,什么妇联啊,还有人武部啊。哪里不能找,非得找到我家来?

裘细花哀求地对我说,我不能去找,这样海明的前途就没有了。海明没有了前途,我和他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我说,裘细花,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背这黑锅的。

裘细花说,这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我跟你好过,只要我现在还在你的屋里,就会有人相信我肚子里的孩子跟你有关系。海明参军去了,就算你说孩子是海明的,谁相信你呢?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请你帮帮我!

裘细花还说她只要向窗外一喊,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我想我要是不答应裘细花,她如果一激动,大声一喊,我该怎么办?

裘细花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在今天之前我竟毫无所察。

裘细花说,我以后每天晚上就住你家,我不会白吃白喝的,你跟你妈说,我只住一个月。我给你一千元,这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就住一个月。

我说,我不稀罕你的钱。我的要求是一个月后,我和她裘细花互不认识,她搬出后各走各的。

裘细花发誓一个月后搬走,我答应了她的要求。

我送走了裘细花,有邻居看到了,她还跟大家打招呼,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过我家似的。

剩下来的事是如何跟我妈编谎。

晚上,我妈问我,裘细花这个妖精来干什么?

我骗我妈说,裘细花说她怀了我的孩子。

我骗我妈说我和她之间就那么一次。

我故作气愤的样子,说,我怎么知道她怀的是不是海明的孩子?

其实我跟裘细花手都没牵过。这个可恶的女人到头来让我自己认栽。

我妈也没办法,她有气无力地说,这个妖精惹不得,你们之间真乱。

我说,快想个办法吧,妈,裘细花的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

我妈说,要么让她引产,要么生下来,你跟她结婚。

玩笑开大了,我怎么能跟裘细花结婚呢!

谁都知道只有这两种办法,可裘细花一定要把娃生下来,我也没办法。

我妈接着说,没过门的媳妇不能住在公婆家,不吉利。院子里的人会怎么看?

我知道众口难封,况且我妈还担心她肚子里的娃不是她的孙子呢。

我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能结婚,孩子不一定是我的。

我说,妈,她今天来的意思是想在咱家住一个月,等她爸从老家回来了,她也就回去了。

家属院都是每户三间老式的仿苏式结构的房子,没有餐厅,只有小客厅和两间不大的卧室,我妈我爸住一间,我住另一间。裘细花能睡客厅沙发吗?看来只能委屈我了。

我妈勉强同意裘细花晚上过来住,但白天她该干吗就干吗,晚上在我家只能住,不能吃。

我也跟裘细花约法三章,她不能带换洗的衣服过来住,不能干涉我的私生活,不能到处说她住在我家的事。

这一折戏,不知裘细花会怎么演下去。

生活突然一下子又没了头绪,我白天跟师傅一起学开卡车,晚上我不想回家,因为一回家就要见到裘细花和我妈那两张脸。两个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将是一场大戏。

师傅见我学车领悟快,他有意让我陪他跑一次长途,往返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我妈同意我跟着师傅去开阔一下视野。

裘细花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怀的却是别人的孩子。她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我内心开始厌恶起她来。这个裘细花怎么变得这般没底线了?她以前的美好善良在我心里**然无存,我对她只剩下厌恶。

裘细花已经请假不去轧钢厂卫生所上班了。她每天在家属院转悠,每个人她都能叫得上名字。院子里的人都认识这个未婚先孕的裘细花。很多人都同情她,我却成了冤大头。

海明他爸装作不认识裘细花,见了面也不打招呼,他们像商量好了一样。

家属院里的女人总躲着我妈说我的坏话。她们说我把裘细花的肚子搞大了,在外头又勾搭上了以前在家属院门口卖瓜果的王佳的女儿。还有人造谣说这是裘细花他爸和我爸妈之间的交易。我知道这个所谓的交易是指什么:裘细花他爸早年在轧钢厂把我爸弄成了八级伤残,现在父债女还。

我想由她们说去吧。

我打电话给李晓东,告诉她,师傅要带我陪跑一次长途,跑完这趟长途,我想我可以去考驾照了,这样我就是一名正儿八经的卡车司机了。

李晓东在那头很高兴,晚上她约我去她在城中村的出租屋,一起买菜做饭。

我去她家的时候,天刚刚黑下来。她已经准备好了生菜、土豆片、嫩豆腐、羊肉卷、平菇、鱼丸、牛滑、红薯片和年糕等。

李晓东搂着我的脖子说,晚饭吃火锅,过二人世界。

我亲了下她的额头,她很满意。

她亲自调制的火锅底料味道很好,我的胃口大开,她很满足地看着我吃。我们一边吃一边聊着。

李晓东说她妈下个月要来看她,顺便去以前的轧钢厂家属院看看认识的人。她还强调说,要去我家看看我爸我妈。

我说,好呀,我妈还问呢,让我把你妈请到我家里吃饭。

李晓东故作生气地说,没说请我吗?

我说,哪能少了我的女神啊!

李晓东说,我们的事你爸你妈是什么态度呢?

我说,万分满意!

李晓东说,你是什么态度?那裘细花呢?

她提到裘细花时,看我很生气,马上用撒娇的语气说,小气鬼,我知道没有的事。

我生气的不是李晓东的话,而是裘细花还住在我家。万一李晓东知道了呢?

我说,我不是生你的气,我生的是海明和裘细花这两个王八蛋的气。

她问我,怎么啦?

我把裘细花怀上海明孩子的事告诉了李晓东。

我说,这不是未婚先孕吗?

李晓东却说,你应该祝福他们。

如果李晓东知晓了裘细花住在我家,她还会让我祝福他们吗?

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

她见我有些不开心,让我陪她一起去街上走走。

我们走在路上,街道两边的杂货店亮着灯,她挽着我的左胳膊走着,我们都没有说话。她在想什么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呢,在想着裘细花的事情,我希望一个月后她搬出去,不要待在我家。满院子都是我们俩的风言风语,如果李晓东去我家认门,院子里男女老少议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全家人淹没。

李晓东的头发有茉莉花的味道,她把头偏向我的左肩。

我们走到一家录像厅门口,我说,晓东,我请你看录像吧。

我们进去时,放映的录像传来一男一女的呻吟,我们坐在那昏暗角落的双人沙发上。

录像厅的空气充满了烟草的气味和腐坏的气味。

那晚我们看完录像已是凌晨了。

我送李晓东上楼,她说:进去坐吧。

我们坐下来喝了一些啤酒。

然后,我更觉着累。我半个身子靠在床边的一面墙上,腿伸直放在**,李晓东斜靠在我的身上。我们沉默着。她随手把床头的灯拉灭了。

我们顿时像陷落在巨大的深渊里,继续沉默。

李晓东此刻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们和着衣服,在初春的夜里,窗外的风声轻微地吹打在玻璃上。

除此之外,躁动的还有我们的心。

这时李晓东的身体完全地平躺下来,她的头枕在我的大腿上。

她说,躺下吧。她的声音像蚊子那么细小,像说着梦话一般。

那天的夜很漫长。我一次次被自己的尿憋醒,我一翻身,李晓东也翻过身,我们的动作很一致。李晓东也没睡着,她起身上厕所,我听见马桶冲水的声响。

我看看手机已经快四点了。我趁机把衣服脱了,我要睡个好觉,明天还要跟着师傅学开车。

李晓东钻进了被窝,我感觉到她把胸罩脱了,她裸背对我。这时候,我要多想些裘细花的事,这样我就能平静地呼吸。但我们的脚有时碰到一起,然后我们总有一个人把腿缩回去。

这张单人床实在太窄,如果我平躺,李晓东只好侧卧;如果她平躺,我只能侧卧。时间仿佛停滞了,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真希望这会儿我妈给我打电话,那样我酒醒后的尴尬才可以趁机化解。

我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但感觉有只手压在我的胸口,我在梦里飞翔,和一个人,这个人像李晓东又像裘细花,她面容模糊,我牵着她的手飞翔,然后我和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我侧身的时候发现那只纤细的手,是李晓东的手。我轻轻地拨开,她又把手放在我的腰上,我的后背已经感受到来自她浑圆的**的压力。

我想裘细花的**可能也是这样的吧。

李晓东的手突然搂紧了我,她脸颊贴住了我的背。

我的身体像压缩不住的弹簧,一下子张开,我转过身来抱住她,她的身子变得松弛柔软,完全摊开。我像一头饥饿的牛扎向潮湿的大地……

我和李晓东这次谁也没有抵挡住彼此的**,然后我们平静地接受。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李晓东已经上班去了。我浑浑噩噩地躺着,我的手机响了。我妈在电话里着急地问我在哪,说裘细花身体不舒服,叫我回去赶快送医院。我跟我妈说别着急,裘细花好歹是个护士,身体到底是什么状态她该比我们清楚,我马上回去。最后我跟我妈强调了一遍,万一情况不好,你找海明他爸,让他送裘细花去医院。

我爸是一个废人,他说话越来越结巴和语无伦次了。阴天的时候,关节炎令他疼得直叫。我妈坐在轮椅上,有时能扶着墙壁走动。两个残疾人和一个孕妇……

回到家时,我看到裘细花靠在沙发上,她脸色有些苍白,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她说她现在好多了,胎动得厉害,小家伙不安宁,多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我说,裘细花,你别吓唬我妈。你要是在我家出什么事,我妈我爸该怎么办?

裘细花捋了捋头发,说,会有什么事呢,别想多了。对了,你昨晚去哪里了?

我没回答她。我说,裘细花,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住完,你回你家去住。你在这里住实在不方便。

我继续说,你又不是我媳妇,我有女朋友了,别人怎么看我?

裘细花说,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带回来看看嘛。

我说,你住在我家,我能回来吗?裘细花,你安的什么心?

裘细花说,你有你的女朋友,我有我的孩子,互不相干。

院子里的人都在疯传我把裘细花的肚子搞大了,在外面又有一个女人。而裘细花听见了,却装着一点事都没有。

这,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妈见我们吵起来,她说,你们别争了,别动了胎气。

我也懒得再说了。

在这个家里,我很难受。如果李晓东来到我家,一定和我的感受一样。

我们都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春天的空气有些潮湿,我爸的关节疼,我妈对我说,你下楼去卫生所买点风湿膏回来吧。

我早不想待在家里了。

我起身出门时,裘细花说,你把我搀着,我想到院子走动一下。

我没有拒绝。

下楼后的裘细花像换了一个人,她挽着我,看她走路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楼下碰见海明他爸,我很不自然地推开裘细花。裘细花却很主动地跟他打招呼。海叔见了我有些不屑,如同我从前对他的不屑一样。可是,我现在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偏见了。可能是我觉得他真的老了。

我跟他打招呼,他嗯嗯了两下,低着头没看我。

裘细花要我陪她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一会儿。我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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