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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1 16:09 / 作者:黄海兮

一次,阿童工作结束,我和几个同学请她吃饭,阿童带着她八岁的女儿一起,我们边吃边聊,有时还哄着她女儿开心。我们聊了很多,但从未说到阿童兼职做画模的事,因为世俗观念对画模的曲解,我们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提阿童兼职做画模的事。

但阿童并不介意,她举杯说,我要感谢你们给了我一个重新展示自己的机会,我做画模之前,跟孩子讲妈妈从事的是一个挑战自我的工作。女儿虽不懂,但我在家把工作的具体内容演示给女儿看。女儿也爱画画,有一天,她用蜡笔把我的身体画下来,在女儿眼里,妈妈就是一张白纸上两个色彩夸张的**和一双大大的黑眼睛。

阿童继续说,我感到很温暖,在孩子眼里,妈妈那么美和干净,我有什么理由不夸夸孩子发现的美呢?

听了阿童的这番话,饭桌上安静下来,每个人好像被一种莫名的东西敲击了一下。

阿童突然问身边的女儿,妈妈在你心里美吗?

女儿说,妈妈最美!我也要画一张大大的关于妈妈的画。

她女儿睁着圆圆的眼睛问我,叔叔,我可以去你们画室画一张妈妈的画吗?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她。

阿童说,你可以和这些阿姨叔叔一起把妈妈最美的身体画出来。

跟阿童的女儿相比,我作为一个崇尚油画艺术、自由之美的青年人,有些想法真是愧对有着一双天真眼睛的她。

片刻,整个包间响起了掌声。

阿童那晚也喝了不少酒。告别的时候,我们一一亲吻了她女儿的脸颊。

我又抱起她女儿旋转了几圈。小姑娘发出咯咯的笑声,清脆的笑声回**在大街的霓虹灯下。

我在印刷厂上班,越来越没事做了,办公室其他的同事陆续离岗,只剩下我和阿童还在上班。后来,厂方贴出公告,主动离岗的人根据工龄可以拿到一笔补偿款。

阿童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等我修完油画专业的课程,我想开家画廊和画室。

阿童说,你可以先租一个房子做自己的画室,作品可以给专业的画廊卖,不一定要亲自经营画廊,因为租金和人力成本太高。如果你愿意,我同学的丈夫在书院门经营着一家画廊,有时间我带你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还没想好。当我妈知道印刷厂的效益每况愈下时,在电话里催我回县城上班。她托关系找了教育局,调我到一所乡村学校做代课老师。

最近我妈来看我,这是她自我毕业几年后第一次来西安。说是看我,其实是为了了解我的工作情况和生活环境。回去后,她的心情就没好过,不停地让我爸写信给我,并且让我奶奶给我打电话。

奶奶的牙齿掉光了,她在电话里自顾自说她的,我一句也没听懂。

当我把我妈的想法告诉阿童时,她有些诧异,说,那你喜欢的油画事业呢?你打算也带回乡下吗?

我说,我也不想让他们太失望,我得边走边看。

我又说,夏天过去,培训班就要结业,是时候回去看看老人了。

阿童告诉我,以后有什么困难,跟她打个招呼,说不定能帮上我。

我想,阿童今天对我所说的,一定是她的心里话。

她很愿意帮助他人。记得上次我和阿童以及同学们一起在大雁塔广场组织了一场自己的油画作品义卖活动,义卖款三千多元,全部捐给了林叔。

我说,没事,先把画室搞起来,花不了多少钱。再说,主动离岗不是还有一些补偿金吗?

阿童说,补偿金都是按工龄计算的,你工龄才几年,也没有多少补偿金。我都快有二十年工龄了,我比你多一些,如果需要钱的话告诉我。

我心里一颤,阿童是准备离岗吗?她一个人拖家带口的,不容易。

1998年秋天,国有企业的下岗潮比我预料的还要快,还要凶猛得多,好多人买断工龄离开了。阿童离开了印刷厂,她也换了一个地方住,我还帮她搬过家。

我依旧留在印刷厂,我一直没有勇气,因为我怕辞职后我妈让我回到县城的某个乡村做代课老师。阿童离开印刷厂做了专职画模,她做画模的名气越来越大,出场费也水涨船高。后来她不只是在建筑艺术学院,还在美术学院和其他大学的艺术学院做画模。

培训班结业那天晚上,我和班上一些同学请她去本城最知名的后宫酒吧喝酒。那晚,阿童穿着一袭红色的连衣裙,走路时高跟鞋跟敲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我们都夸她越来越有国际范。她很高兴,跟我们频频举杯,也说了不少关于做画模的酸甜苦辣。

我理解她刚辞掉工作的心情。

其他同学走后,我和阿童又叫了一瓶XO和红酒。我们一直喝到凌晨才结束。我要付账,被阿童拦住了,她一摆手,踉跄了一下,我赶忙扶她。她许是有些喝多了。

她对我说她有钱了她买单。她有些醉态。

从包间出来的时候,我扶着阿童。忽然看到小美,她穿着暴露,正挽着一个醉汉踉踉跄跄地往大门走。林叔不是跟我说小美在夜店做保洁员吗?我很是诧异,但我没有喊她。

回去的路上,小美的身影还不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林叔可能需要很多钱治疗他的病。这其中的辛酸,旁人是无法理解的。

阿童真的喝多了,出租车上,她靠在我的身上睡去,我不忍把她叫醒,她发出轻轻的均匀的鼻息声。

我扶她下了车,她的身体更软、更重了,差点儿从我的手里滑落。

我搀着她上楼,从她的包里掏出钥匙开门。开灯后,我扶着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这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次卧是她女儿的,今天她女儿没在家,主卧是一张空床。

我给她泡了一杯浓茶。

我坐了一会儿,等茶凉下来,我叫醒了她。

她还眯着眼睛。我把茶杯递到她的手里,她喝了几大口后,我帮她放下茶杯。

我对阿童说,我把你扶到**吧,我要回家了。

阿童摇了摇头。

我问阿童,你女儿呢?

阿童说,周末去了她爸那里。

哦,我又问,你准备睡在沙发上吗?再喝点儿茶吧。

阿童接过茶杯,把剩下的茶水喝完了。我又给她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我起身告辞时,阿童说,你还是把我扶到卧室去吧。

她的卧室的一面墙上贴满了她和女儿的生活照,其中有些是她学生时代的,没有一张她和她前夫的合影。

并不大的卧室放着一个衣柜和一个落地镜,阳台上还放有一张画桌、一个画凳,画桌上有几支不同型号的画笔,还有调色板、画刀和油壶。画杖靠在墙边,钉枪、钉子、布头、板刷等放在地上的纸箱内。

我对此感到好奇,我想问阿童,但觉得不太合适,万一不是阿童在作画呢?她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她在画画的事。

我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茶杯里已经倒满了茶水。阿童伸手拉住了我。

我问,童姐,怎么啦?

阿童说,你能为我画张画吗?

我说,可以呀,你什么时候要?

阿童说,今晚可以吗?在我家,我要为你一个人做一次画模。

那些作画的工具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阿童在**坐了起来,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我说,太晚了,改天。她没放手,说,以后机会不多,我怕失去机会。

我问阿童,怎么啦?

阿童说她要去英国进行一年画模研修,她想到海外看看世界。

我不信。

阿童让我帮她拉下连衣裙后背的拉链。二十多年来,我从未这么近距离地接近一个年轻女人。以阿童学过舞蹈的柔软的肢体,她完全可以自己反手拉下连衣裙的拉链。

即便我多次面对过**的阿童,但此刻我一个人面对她,还是紧张的,这种紧张掺杂着各种杂念。阿童看出了我的顾虑,她打开卧室所有的灯,鼓励我说,我相信你。

阿童躺卧着,一动不动。我从起稿、上色到调整,花了两个多小时初步完成了阿童交给我的任务。这速度跟培训班时的人物写生所花的时间差不多。最后给这张画题款时,我想把这张画以阿童的名字命名。我问阿童的意见,她说,就叫“画皮”吧,我喜欢这种充满妖艳和古典神秘的名称。

她对我创作的这张画感到满意。

她说,真是辛苦你了。

出门时我告诉阿童,等画晾干后,我还要过来再花些时间修改,给它做个后期处理。

告别了阿童,天空已经微亮。我回到家,很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叔也回到了乡下,回去之前他找过我一次,给我买了一些亚麻画布,他真是一个有心人。他对我说了一些感谢的话,还说起小美,其间几次快要落泪。我对林叔说,别担心小美,你在乡下好好养病,我有时间去看你。他塞给我二百元钱,说是还我的,用一张字条写着他老家的地址:广西隆安县丁当镇某某村。我留下了字条,把钱塞给林叔。林叔推托了几下,我说,我还想吃你做的牛肉葱花饼呢。林叔说,这手艺是他那几年跟一个青海人在甘肃打隧道时学会的。我夸了他,说林叔果然厉害,哪天你有空再教教我吧。

难怪他的方言中有甘肃口音。

我从林叔口中得知了小美的事。小美找了几个工作都没有做长久,后来在夜店做了一段时间的保洁员后,被领班经理看上了,从此不再做又脏又累的苦力活,被安排到客房部专门负责给客人端茶倒水。有一次,林叔看到小美的手臂和脖子上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瘀斑。林叔问她怎么回事,她总是不说,于是林叔报警了。至于原因,林叔没有告诉我。后来警察找到了打人者,赔了钱,但小美的工作也丢了。林叔后悔了好一阵子。我想说让坏人得到惩罚,不应该使正义者心凉,但我始终没有张口,正义之词有时让我顿感心凉。小美在家待了一阵子,林叔的病情忽好忽坏,需要配合药物治疗,每天生活在城里需要钱。

小美只好又找到了那位领班经理,最终,她被安排到酒水部门做推销陪酒女。所以现在我不奇怪那天晚上,我在后宫酒吧看到小美的那一幕。当我帮不上忙时,她做的每件事,我需要从心底理解她。

林叔说他不能再拖累小美了,回到老家,小美的负担会减轻很多。我问,小美同意吗?

他说,跟她说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能说什么呢?我又帮不上他,说多了,还会让他难过。

我说,林叔,有时间我会找小美,把她的情况写信告诉你。

他说,替小美谢谢你。林叔好像还有话要对我说,但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要说的事。

我答应他,小美工作的事我会尽力帮忙的。

单位下岗再就业的事终于在年底有了最终的结果。

我被分流到厂办的幼儿园大班做美术老师,这是阿童以前待过的地方,因此我多了一些亲切感。但在不久后,这所幼儿园被交给当地教委,我又被分配到一所公办的小学继续做美术老师。我好久没有去阿童家了,给她画的那张画,其实是幅半成品,我还没时间去做完后期的处理。但听以前的同事说,阿童带着女儿去英国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出发。

我还住在窄街那个城中村南头最西边的那间房子,我始终没有搬走。

我见过小美几次,每次我跟她打招呼时,她都躲闪地低下头。

我本想问问她工作的事,但看到她的眼神,我想她大概不会告诉我的,我也不好再问了。

第二年春天,我收到阿童的来信,她在信中说,她把我画给她的那幅《画皮》带到了英国,在伦敦摩尔美术馆油画展上展出,获得了好评。有私人收藏机构想收购我更多的作品,她想做我在英国的代理人。

我对英国的油画艺术市场不太了解,我回信告诉阿童,如果你喜欢我的画,我可以把我最近的作品寄给你,至于其他的事,你可以定。我又想,那幅叫《画皮》的作品只是一幅半成品,关于阿童所说的事至今我还是半信半疑。

我没有问她。

我每天除了上课外,时间还算自由,我妈好久没给我写信催我回家了。

我一直想拥有自己的画室,有自己的画模,想租一个大一点的单元房。但是房租太贵,租金差不多得花去我大半个月工资,我只好经常背着画具到处写生。

一天早上,我背着画具刚要出门的时候,小美哭肿了眼睛来找我。

她交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林爸爸死了。

林叔怎么死了呢?去年秋天我最后一次见他还好好的,他的病不至于这么快发展到死亡吧?

我问小美,林叔是怎么死的?

小美在我手上写下两个字:上吊。

我想,林叔为何要放弃这个世界呢?我得到了答案,那就是为了让小美更好地活着。

我又问小美,林叔有什么交代吗?

小美摇了摇头。

我问,我可以帮你和林叔做点儿什么吗?

小美用手指在我的手掌上写着:你能给林叔画张人物画吗?他生前没有留下一张照片,连张遗像也找不着。我是早就答应给林叔画张画像的,可没想到是在他死后。

那天,我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给林叔画了一张半身像,这是参照他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画的。画像中是林叔年轻时的样子,眉清目秀,我特地给他画了一件深绿色的夹克衫。

画布上的松节油还没有干透。

小美用手势告知我,她晚上要坐火车回广西了。我也没什么东西可以送她,就从口袋掏出二百元钱,我说,这些钱,你买点儿香,代我给林叔上香吧。

她没有拒绝。

我又说,晚上,我送你到火车站。

她看着我,点了头。即便她眼圈的红肿还没有完全退去,但她忽闪而明亮的眼睛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清澈有神。

她松松垮垮的睡衣装着一个消瘦的身躯,瘦瘦高高的身材像稻草人里面的竹竿,衣服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小美突然从我的背后抱紧我,她把脸颊贴在我的背上。

我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正慢慢地传递给我。

她抱着我好久,她此刻需要来自另一个人的慰藉。我也许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但此刻她的身边只有我。

她从我的背后抱着我,我们一起看着窗外。

林叔在画像里看着我们。

送走了小美,我回了一趟乡下。

凤县唐镇在秦岭这一带的风景很好,我从小生活在这里。这次回来,我想散散心,最近经历了很多事,让我感到疲惫。

我妈说,暑假回来多待一些时间,陪你爷爷、奶奶说说话,他们很想你。

我嗯了一声。

我妈说,你回来早点儿去看看你奶奶。

我奶奶住在镇子的东头,说是在镇上,其实离镇上的街道还有一段距离。

我小时候,我妈、我奶对好多事都喜欢唠叨,等我长大后,渐渐忘了对她们的厌烦。她们老了,我觉得这种唠叨变成了她们对我的一种亲情表达方式。

我去看了奶奶,奶奶很老了,牙齿大部分已经脱落,我买了她以前最喜欢吃的桃酥,但她已咬不动了。

她坐在树下的靠椅上摇着蒲扇,没有认出我。

她像一个静物,对我视而不见。那天,我返回去拿了画具,给我奶奶画了一张油画。

她苍老的脸上,刻着我的影子。

我爷爷身体还好,我帮他卖豆腐,给他在镇上买了几袋水烟,他老夸我懂事。

我在唐镇画了很多油画,在这里我每天都可以找到很多感觉,磨豆腐的爸爸,蹲下来抽水烟的爷爷,都是我的油画中可遇而不可求的风景。

大地上和天空中的画模,随处可见。

我觉得唐镇才是我艺术理想的所在地。

我要回唐镇来。

暑假快结束时,我把回唐镇的想法告诉了我妈。

我妈拒绝了我,理由很充分———我必须留在城里,画画不是一种职业,只是爱好而已。我无法说服我妈,我用粗暴的方式回应了她,我回去就辞职。

我们不欢而散。

回到窄街的时候,是炎热的夏天。

小美给我留的一张字条贴在我出租屋的门上。

她在字条上写着:我有事找你,方新村4栋1单元103室。小美。7月15日。

这是小美在半个月之前的留言。

小美搬家了。

在方新村找到小美的住处时已是傍晚,我敲小美的房门,一个中年女人开的门。我问,小美住在这里吗?她说,是的。但小美刚下楼了,你先进来坐一会儿吧。

听她口音是关中人,不像林叔家乡的。

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有一张可以折叠的餐桌,有几把椅子,电视挂在墙上,但没有沙发。

小美看到我很是惊讶,她手里提着一些水果。

小美跟那个中年女人用手比画了一会儿,大意是说她忙完后可以走了。

哦,那个中年女人原来是小美请的钟点工。

我问小美,林叔的事都办完了吧?她点了点头。

小美的气色有些不好,但比上次见她时胖了点,看上去皮肤也白了好多。

小美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几张医院化验单,递给我看,B超报告单、尿检化验单、血检报告单。从日期看,她怀孕至少三个月了,那时林叔回到了乡下。

我问小美,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美给了我一张写满字的纸,写着:领班经理有一天找到我,把我领到一个客户那里,然后他给我八万块钱,说等怀上孩子再给五万元,等生下孩子再给七万元。那时,林叔康复和日常生活需要很多钱,我对生活感到绝望,希望你能谅解我。

面对小美写下的字,即便为她感到悲愤,但我过去不曾帮过她,现在也无能为力。我对她并无道德上的鄙视,我此刻只有自责。

我对小美说,你好好保重,有空的时候我来看你。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用袖口给她擦拭了泪水。她紧紧抱住我,越抱越紧……

我长叹了一口气。

或许生活对她来讲并无对错。

第一学期结束时,我给校长写了辞职报告,很快批了下来。阿童从英国给我汇来了一笔钱。阿童在信中说,这是我的作品售卖的钱,如果我想开个画廊或者画室,或者想去英国交流一段时间,这些钱也许能够帮上我。

我没有马上给她回信。

我想去小美那儿看看,然后要出趟远门。

那天我整理好东西离校,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带走的。我把画布和颜料打包装进帆布袋,然后背着画具找小美去了。

小美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不太方便。

我问她,今天的钟点工没来吗?

她正满脸愁容。她用手指在我手掌上写着:钟点工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她去后宫酒吧找过领班经理,领班经理告诉她,客户已经破产了,联系不上。后来她又去了几次,领班经理也联系不上了。

这对小美来说将是人财两空的事。

我不知如何是好。假如报警,这种事也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小美也许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像她这样快要临产的孕妇,一个人独立生活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引产不当,她的生命都可能有危险。

我必须告诉她种种后果给她带来的风险。

第二天,我带小美去医院做临产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我拿着小美的产检报告单问大夫,小美这种快足月的孕妇适合引产吗?

大夫很生气地看着我说,你是想要害两条生命吗?

我不知如何接话。

大夫给小美开了住院单,他说,赶快住院,她的预产期可能要提前。

我拿着住院单去窗**了费,护士说,三天后有床位了,你再过来吧。

从医院回到方新村的住处,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我安顿好小美,让她躺在**休息。我去菜市场买回了排骨、牛肉和青菜,炖好排骨汤,小美吃饭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我背上画具准备回家时,小美不让我走。

她把一张写好的字条给我,说她想给我做一次画模,请我一定要答应她的请求。

我跟小美说,今天你辛苦了一天,太累了,以后吧。

小美扯了扯我的衣角,她看似不太甘心,摆摆手告诉我她今天不累。

我说,你得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吧?

小美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她用笔写下一行字:我太让你失望了,不配做你的画模,会弄脏你的画。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小美的情绪有些激动,她握笔的手还在颤抖。

我安慰她说,你想多了,我只是为你担心。

小美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我为她感到担心。大夫跟我说,孕妇临产前一定要保持情绪稳定。

我只好答应了她。

小美侧卧在**面对着我,隆起的腹部即使是侧卧也像一座坟茔一样凸起,妊娠纹在她肚皮上像根系一样四处散开。黑色的**和乳晕在白炽灯的照耀下与她洁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我脑海里,马上有了油画的灵感,因为人体写生很少遇到这种体积感和参差感,这是我意料之外而又想得到的效果。

我很快用碳笔完成了结构草图,小美的基本形象和表情定格下来。

接下来是着色,形体起伏、色彩力度、色层的薄厚特别重要,每一次上色,我都有一种兴奋感,我对自己说一定要控制好,让这幅画富有小美的形态和灵魂。我很少用到笔刀,几无修改。

画完后,我兴奋地亲吻了孕妇小美的肚皮。我对小美说,你真的很棒,谢谢你!

看我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小美露出了笑容,这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另一个小美。

我马上想到给阿童画的《画皮》,我也想将这幅作品取名为“画皮”。

我想,其他命名,意义全无。

我帮小美穿衣服时,看见小美的手臂上有烟头烫伤留的疤痕。

我心里的兴奋顿时转为悲愤,我问小美究竟怎么回事。

小美沉默。

我发怒地再问时,小美哭了。

那个在小美心目中背信弃义的男人和小美,我无法厘清他们之间的对错,但我想小美应该不受伤害地活着,而我除了愤怒,别无他法。

告别时,小美要我把刚画的画带走。我说,送给你的。

小美摇头,她要我好好保存。

我很是喜欢这幅画,我还要继续做些修改。既然这样,将来我再给她吧。

陪小美生完孩子后,我给小美留下了一些钱,还留了电话号码和地址。

我说,你有空联系我吧。

因为我决定搬回唐镇去住了。

我把奶奶家的几间旧房整理装修了一下。我把我画的所有作品都挂在墙上,但没有一个参观者。我妈不来看,我奶奶就算住在隔壁房子,也未来过———她年纪大了,多数时候都是老年痴呆的状态。

我的画越来越多地堆在房子里。

我妈对我的埋怨和牢骚也越来越多。

好在我不跟她住在一起。

夏天来了,生机蓬勃,但镇上的人却不多,赶上收麦的时间了。

每天早上我都要去我家的豆腐坊舀一碗豆花给我奶奶带回去,其他的时间,我到处走走,画画的时间不多,但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有一天,小美带着孩子来看我,我正在院子里作画。

孩子有半岁多了,正是咿呀学语的时候。

小美穿一条黑裙子,皮肤比之前更白,身材也恢复到了以前。

她一点儿不像一个孩子的母亲,看上去比以前更漂亮。

我把她安顿了下来。我问小美,你怎么来啦?

小美用早已备好的字条给我:儿子到了学说话的时候,他跟着我这个哑巴,将来也会成哑巴的。唐人,你能带他吗?

我明白了小美的意思,但我有诸多不便,我真的不能帮她。

我没有直接拒绝,我说,你先住上几天吧。

这么大的事,我得跟我妈商量一下。

这几天,村上的人和我家豆腐坊的熟客到我奶奶家串门,他们说是来看看我这个大画家的画。我知道,他们其实是来看小美和她的孩子。他们觉得小美带孩子来找麻烦了,顺便看看我家的笑话。

我妈叫人带话给我,让我晚上去豆腐坊一趟。

我知道,我妈这次不只是对我唠叨了,该来的风暴还是要来的。

出乎意料的是,我妈见到我,并没有大发雷霆。

她说,人家姑娘带着孩子找上门了,瞧你做的事。

我说,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妈说,男子汉做事要有担当,别畏畏缩缩的。

我又能解释什么呢?小美的事跟我真的没关系,但我妈会信吗?镇上的人会信吗?我在他们眼里早成负心汉了。

但我必须跟我妈解释,我说,小美是个哑巴,她带着孩子,担心将来孩子跟她一样是个哑巴。她想住在这里一段时间,让孩子有学习说话的机会。

我妈说,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你心里有我这个妈吗?

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妈说,你还想抵赖!她为什么不找隔壁家,独找你?现在的问题是你赶快稳住她,别让她跟我们生事。

我是有口难辩,也不想再解释了。小美她只是住一段时间,不久就会离开。

小美告诉我她不会白吃白住的。她在院子旁边整理了一块菜园,闲来时种种菜,还照顾着我奶奶。时间长了,村里的人都在我妈面前夸她能干。我呢,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有时逗逗孩子,有时在房里作画。

小美有时还充当我的画模,但我不再有画《画皮》时那样兴奋了。

大约过了半年,小美留下儿子,离开了唐镇,毫无征兆。

她留下一张字条:我想回广西老家给林叔上坟,这段时间,儿子拜托你了。

又过了半年,小美的儿子可以小跑了,他一直由我妈照看着。

小家伙经常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

我对小美的儿子说,妈妈不久就回来看你。

我妈问过我几回,小美是不是不回来了?小美是不是跟你闹矛盾了?

我把小美写给我的字条给我妈看,她也相信小美是回老家给林叔上坟去了。

不久,阿童回国了,她到唐镇来看我。

她问我,给你写的信怎么不回?

我说,我本打算过段时间回信的,后来我搬到乡下,把回信的事耽搁了。

阿童的体态和气质比几年前更好了,我为她感到高兴。

我带她看了我这几年的画作,她在那幅命名为“画皮”的作品前伫立,然后兴奋地告诉我,就是这一幅作品了,我终于找到了。

她告诉我,这几年她除了学习画模这一专业,还到意大利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研修了油画的理论和鉴赏课程,收获颇多。

她评价我这幅《画皮》:这是具有宗教意义的作品,它完全超出了肉身的意义,虽由人的具体和物的具体构成,但人身高洁、灵魂超脱。

我知道阿童在鼓励我。

我对阿童说,你要是喜欢,就送给你。

阿童说,我把《画皮》带回欧洲参展吧。

我说,谢谢阿童,由你处理吧,这作品的名称还是你的原创呢。

小美的孩子在院子里喊我,爸爸,爸爸!

阿童问我,你结婚生子啦?《画皮》里的人物原型是你妻子吧?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我想有的事不用说明白。

我们走到院子里,看见小家伙奔跑过来,摔了一跤,哭着鼻子。阿童上前抱起他,他一边哭着,一边喊妈妈。

小家伙很认真地看着阿童,他用沾满泥巴的小手拂去阿童脸上一缕头发,然后嘴里嘀咕着,妈、妈。阿童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小美的儿子说,乖乖,叫妈妈,给你糖吃。

他叫了阿童一声妈妈,阿童把他搂得更紧了。

下午我送阿童走时,想向她解释什么,但我只跟她说了一句谢谢。

阿童临行时对我说,《画皮》不带走了,还是留在你身边吧。

小美也跟我说过,要我好好保存《画皮》这幅画。

我嗯了一声。

也许阿童从未去英国,关于她的故事全是她说给我听的。

阿童转身离去时,小美的儿子突然喊了她一声妈妈。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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