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康有为之维新说
康有为,字长素,号更生,广东南海人,世称南海先生。生于清咸丰八年,卒于民国十六年(一八五八—一九二七)。他在少年时代,也曾追逐过科举功名,得光绪乙未科进士。“甲午”败后,他鉴于中国民族的危急,率领十八省有觉悟的士大夫——举人三千公车上书,开空前的群众运动方式,也如同“五四”学生群众运动,一样的代表了爱国思想和争自由争人权的民主主义的革命意识。后来为着继续其革命运动,创强学会,一方面树立革命的理论体系,一方面集中革命的分子和训练革命的斗士,以作变法自强的准备。后来他扮演戊戌变法的主角,也不是偶然的。他向德宗所呈之《法国革命记叙》《波兰分灭记叙》,都表现了民族思想的强烈。其所著之《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推翻中国数千年来儒家传统的封建文化;其所著之《大同书》、《孟子微》,更充满了新兴布尔乔亚求解放求自由的意识。至于《戊戌奏稿》,则系有系统的政治改革方案与计划。
有为在认识论方面,没有有系统的说明,也许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不过,在他的《孟子微》里,也还到处表现着零星的认识概念:
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夫至于化物而与牛哀化虎无不得为人矣。人之生世,与接为构,莫非物也。借耳目为接物之官,即以耳目为化物之具。纷华遍印于我脑,嗜欲深移于我情。其始借以为欢娱,其后大生其爱恋,爱极生缠,缠极生习,爱缠展转,熏习浓深。于是不能自主,甘为物役,舍身亡生以从之矣。非惟物诱而已,凡生与之俱。一地有一地之风,一国有一国之俗,既入其中,皆能移人,积习既久,与之俱化,忘其是非。(《孟子微》)
这一段话,虽然是对孟子的心性问题的新注释,其实已透露了人类意识须受物质环境的决定的意味,绝不像孟子那样把心性问题从物质中孤立起来去把握;同时并透露了人类意识由于后天环境不同而发生差异的意味,绝不像一般人所说那样的有先天的差异。这确实是比较进步的方法论。此外,他对于自然科学有相当的素养,因而他常常拿自然科学的原理原则,来说明人生现象和社会现象,这也是比较进步的方法论。
有为站在新兴布尔乔亚的立场,而确立社会进化的历史观。他从公羊学所谓“张三世”,“通三统”的说法,而阐发社会进化和变革的必然性。他解释“通三统”,即是说,夏商周三代不同,当随时因革;其解释“张三世”,即是谓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愈改而愈进步。他认为中国社会发展到清代末年,已到了穷则必变的阶段,其在《请告天祖誓群臣以变法定国是折》里说:
一统闭关之治,与列国竞争之治,若冬夏冰炭之相反,水陆舟车之异宜也。今我国处竞争之新世,而行闭关之旧法,安得不危败乎?夫秋扇必捐,堂蓑无用,五月之裘难披,岸上之船不住,物之公理也。礼以时为大,而孔子时圣,逆天不祥,违时必败。若当变不变,必有代变之者矣,与其人为变之,何如自变之为安适?(《戊戌奏稿》)
在这里,一方面认为社会愈改变而愈进步,一方面又确定变革是时势的要求,都有其不可避免的必然性。同时,并暗示变法则自强,不变则有沦为殖民地(代变) 的危险。他为着强调他的社会进化的理论根据,因而又说:“孔子道主进化,不主泥古;主维新,不主守旧。时时进化,故时时维新。《大学》第一义,在新民,皆孔子之要义也。孟子欲滕进化,于平世去其旧政,举国皆新,故以仁政新之。凡物旧则滞,新则通,旧则板,新则活,旧则锈,新则光,旧则腐,新则鲜。伊尹曰:用其新,去其陈,病乃不存。天下不论何事何物,无不贵新者。”(《孟子微》) 在社会不断进化的过程中,自然需要新的文物制度去代替旧的文物制度,使社会不断的换上新装。
从他这种进化论出发,把数千年来封建社会所宗奉的经典在一个“伪”字下和孔子托古改制的口号下完全与以否定。他所做的《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就在严厉的清算和批判过去的文化,其给予当时学术思想界的影响,据梁启超先生所说:
一、教人读古书,不当求诸章句训诂名物制度之末,当求其义理。所谓义理者,又非言心言性,乃在古人创法立制之精意。于是汉学宋学,皆所吐弃,为学界别辟一新殖民地。
二、语孔子之所以为大,在于建设新学派,鼓舞人创作精神。
三、《伪经考》既以诸经中之大部分为刘歆所伪造,《改制考》复以真经之全部分为孔子托古之作,则数千年共认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经典,根本发生疑问,引起学者怀疑批评的态度。
四、虽竭力推挹孔子,然既谓孔子之创学派与诸子之创学派,同一动机,同一目的,同一手段,则已夷孔子于诸子之列。所谓“别黑白定一尊”之观念,全然解放,导人以比较的研究。(《清代学术概论》)
新兴布尔乔亚既然要建设本阶级所需要的制度文化,便不能不否认束缚本阶级的封建文化,自然会把“儒家”所遗留的经典,认为不是伪造的,便是托古的。这真是在启蒙运动中很尽了消极的作用。
在文化工具方面,他主张废止麻醉士大夫和束缚士大夫思想的八股。他说:
故令诸生荒弃群经,惟读四书,谢绝学问,惟事八股。于是二千年之文学,扫地无用,束阁不读矣。渐乃忘为经义,惟以声调为高歌,岂知圣言,几类俳优之曲本。东涂西抹,自童年而咿唔摹仿;妃青俪白,迄白首而按节吟哦。既因陋而就简,咸闭聪而黜明。试官妄取,谬种展转以相传;学子循声,没字空疏而登第。虽有经文五义,皆以短篇虚衍;虽有问策五道,皆依题字空对。但八股清通,楷法圆美,即可为巍科进士,翰苑清才。而竟有不知司马迁范仲淹为何代人,汉祖唐宗为何朝帝者。若问以亚非之舆地,欧美之政学,张口瞪目,不知何语矣。……然凡此所讥,尚属进士举贡生员以上者也。若夫童试,恶习尤苛,断翦经文,割截圣语,其小题有枯困缩脚之异,其搭题有截上截下之奇,其行文有钓伏渡挽之法。(《戊戌奏稿·请废八股试帖楷法试士改用策论折》)
在这里显示八股之无用,确实很刻毒。若驱一般青年孜孜于无用之八股,简直是贻误青年,其残酷比白起之坑赵卒尤有过之。所以他接着说:
若童生者,士之初基,吾国凡为县千五百,大县童生数千,小县亦复数百。但每县以七百计之,几近百万人矣。夫各国试皆无额,惟通是求,而吾国学额寡少,率百数十额,乃额一人,故录取者百之一,而新试者不止百之一。故多有总角应试,耄耋犹未青其衿者。或十年就试,已乃易业。假三十年之通,则为三百万人矣。故有人士终身未及作一大题,以发圣经大义者。夫以总角至壮至老,实为最有用之年华,最可用之精力,假以从事科学,讲求政艺,则三百万之人才,足以当荷兰、瑞典、丹墨、瑞士之民数矣。以为国用,何求不得,何欲不成。乃以三百万可用之精力人才月日,钩心斗角,敝精费神,举而投之枯困搭截文法之中,以言圣经之大义,皆不与之以发明也。徒令其不识不知,无才无用,盲聋老死,是比白起之坑长平赵卒四十万,尚十倍之。其立法之谬异,流弊之奇骇,诚古今所未闻,而外人所尤怪诧者矣。……且童生者,全国人之蒙师也,师之愚陋盲瞽既极,则全国人之闭塞愚盲益甚。(同上)
他直截了当地主张废除“敝精费神”之八股,而集中青年智识分子之精力以“从事科学,讲求政艺”。况且处在这个资本主义竞争时代,更不能拿这套东西来做愚民的工具。所以他又说:
昔在一统闭关之世,前朝以之愚民则可矣。若夫今者万国交通,以文学政艺相竞,少不若人,败亡随之。当此绸缪未雨之时,为兴学育才之事,若追亡救火之急,犹恐其不能以立国也。而乃以八股试多士,以小题枯困截搭缚之才,投举国才智于盲瞽,惟恐其稍为有用之学,以为救时之才也。不亦反乎?然则中国之割地败兵也,非他为之,而八股致之也。(同上)
这不仅说八股消极的无用,而且说八股积极的有害,并且把它的害处夸大起来,竟说:“中国之割地败兵,八股致之。”总之:他之主张废八股,是在肃清有碍社会进化的文化。我们要知道:人类文化,是要随人类生活进展而延续的;废止旧的,应当要建设新的,作为人类精神上的粮食。因而他更进一步主张兴学校,一以灌输比较进步的布尔乔亚文化,一以训练布尔乔亚的革命战士。他说:
我乃鞭一国之民,以从事于八股枯困搭截之题,斫人才而绝之,故以万里之大国,四万万之人民,而才不足立国也。近者日本胜我,亦非其将相兵士能胜我也。其国遍设各学,才艺足用,实能胜我也。吾国任举一政一艺,无人通之,盖先未尝教养以作成之,天下岂有石田而能庆多稼哉?今其害大见矣,不可不亟设学以育成之矣。……今变法百事可急就,而兴学养才,不可以一日致也。故臣请立学亟亟也。若其设师范,分科学,撰课本,定章程,其事至繁,非专立学部,妙选人才,不能致效也。(《戊戌奏稿·请开学校折》)
他认为废八股,犹之治病“以吐下而去其宿疴”,兴学校犹之“宜急补养以培其中气”。并且把日胜我,完全归功于“遍设各学,才艺足用”。同时,单靠国内兴学,还不能训练高深人才,一定要派遣子弟到欧美去留学,把欧美的资本主义文化技艺介绍到中国来。他说:
若夫派游学乎?则宜多在欧美矣。书者空言也。实行之事,非深久游入其学校,尚虑不能深明之。且欧美近今之盛,实以物质故。汽力之为用,倍人力者三十;而国势之富盛强,亦三十倍。夫物质之学,又非可以译书得也。(《戊戌奏稿·请广译日本书派游学》)
这就是说欧美的物质文明不是在国内兴学的开始所能接收得了的,一定要派遣聪颖子弟赴欧美留学,深入其制造厂、实验室,才能学习过来。至其派遣留学生的办法,则:“请大筹学费,或令各县分筹之,大县三人,中县二人,小县一人,皆举其县之秀才,令其县自筹供其费。吾以千五百县通计县二人,骤得三千游学生矣。”(同上) 至其所学的科目,因其需要缓急的不同而有先后的规定,故说:“律医二者,我宜缓学,自哲学、海陆军、化、电、光、重、农、工、商、矿、工程、机器,皆我所无,亟宜分学。每科有二三百人矣,其后岁岁议增,及理财,既成增派无数,六年之后,立国之才,庶几有恃。”(同上) 在当时,有为即已意识到哲学与工理科有同样的重要,因为西洋之工理科所以飞跃猛进者,是有他的思想为之基础,哲学为之羽翼,绝对不是凭空而孤特的就如此了。此外,他又主张多译日本书,其用意在使西洋资本主义文化,很简便的从日本转译到中国来:
亟变法亟派游学以学欧美之政治工艺文学知识,大译其书以善其治,则以吾国之大,人民之多,其易致治强,可倍速过于日本也。今以吾国人士至卿大夫,此一国之托命者也。其聪明才智,岂为乏人?其欲讲求外国之政治文学工艺知识亦夥矣。然苦于欲通之而无其道也,以无各国之书故也。昔者大学士曾国藩尝开制造局于上海以译书,于今四十年矣。其天津福建广州亦时有所译。然皆译欧美之书,其途至难,成书至少,既无通学以主持之,皆译农工兵至旧非要之书,不足以发人士之通识也。徒费岁月,縻巨款而已。臣愚颛颛思之,以为日本与我同文也,其变法至今三十年,凡欧美政治文学武备新识之佳书,咸译矣。但工艺少阙,不如欧美耳。译日本之书,为我文字者十之八,其成事至易,其费日无多也。请在京师设译书局,妙选通人主之,听其延辟通学,专选日本政治书之佳者,先分科程并译之。不岁月后,日本佳书,可大略皆译也。(同上)
译书一事,他不仅注重官译,令京师及各省设官译局以总其事,而且奖励民译,以译书字数之多少,报以爵位之高低,而发生如次的规定:“士人能译日本书者,皆大赉之。若童生译日本书一种五万字以上者,若试论通,皆给廪生,廪生则给贡生。凡诸生译日本书过十万字以上者,试其学论通者给举人,举人给进士,进士给翰林,庶官皆晋一秩。应译之书,月由京师译书局,分科布告书目以省重复,其译成之书,皆呈于译书局,译局验其文可,乃发于各省学政,试可而给第,举人以上至庶官,则译局每月汇奏,而请旨考试给之。”(同上) 他这样重视译书,其意在整个地接受资本主义的文化,这真是在启蒙运动上很尽了积极的作用。
我们在前面即已说过,有为对于自然科学的素养也很深邃,而《诸天谈》一书,即是其对于自然科学研究的结晶,其在序言中也有一段对于研究心得的自白:“康有为生于绕日之地球星,赤道之北,亚洲之东,昆仑山之西南,中华之国土,发现海王星之岁以生。二十八岁时,居吾粤西樵山北银塘之澹如楼,因读《历象考成》,而观天文焉。因得望远镜见火星之火山、冰海,而悟他星之有人物焉。因推诸天之无量,亦即有无量之人物、政教、风俗、礼乐、文章焉,乃作《诸天谈》。”在其中力辟古以占验言天之谬,古以分野言天之谬,并肯定中国古代天文学之所以不精,由于制器未精之故。他更进而确定“地为绕日之游星”,“地为气体分出”,“地有热力故能自转,人见与日向背而分昼夜”,“地为他星所吸故南北斜倚”,“月转及潮”,“月随地绕日亦椭圆”等定律,他这样崇拜科学,真是推动启蒙运动之具体的表现。
他受了甲午战败的刺激,发生很浓重的民族意识,所以有如次的慷慨悲歌:
临睨太平洋兮,回望神州;兵气不扬兮,蹙国是忧。强敌磨牙而争噬兮,瓜分日谋。我同胞被鱼肉兮,遂辱可羞。我恐为奴隶马牛兮,夜沉沉而神愀。
相彼犹太兮,如丧家之狗无所依,噫!视彼波兰印度永奴之。噫!我若无国兮,被逐何归?噫!我不急时奋起兮,既落难复飞,噫。(《南海先生诗集·干城学校歌》)
若“不急时奋起”,我们将为犹太之续,而有“瓜分”的危险。又云“我若生高丽兮,一时胁罢兵而亡。噫!我若生阿富汗暹逻之小国寡民兮,虽自藩而无能。噫!我若生印度兮,久为奴而无乡。噫!我若为波斯突阙之人兮,教力压而难扬。噫!我即为荷兰比利时瑞典丹麦之国民兮,蕞尔强而难张”。(《南海先生诗集·爱国歌》) 但是,“我有霸国之资”,故而“横览大地无与我颉颃”。(同上) 然而在事实上,我们不仅不能够做到“无与我颉颃”,反而不能与任何国家颉颃,真是伤心已极!况且还有一事最显明刺激我们,即是“蕞尔日本兮,我种我曹,地大如吾四川兮,人短不高,能舍身家兮卫国土,能习武事兮学兵韬,能胜强俄兮,万国仰其英豪”。(《干城学校歌》) “况我万里之广土兮,五百兆之人民,五金之咸备兮,万国无伦。我可选千万之民兵兮,为一大军,舞我黄龙旗兮,横绝地球春。”(同上) 他这种爱护国家民族之心情,何等紧张,他直截了当地这样说:“处竞争之世,有兵则文明,无兵则蛮髦。”这真是一针见血之谈!
从这里转入政治论,他认为封建政治已成为国家民族生存的障碍,必然地要易以“德模克拉西”的政治才能生存于竞争的世界中。他确立“人人皆独立而平等,人人皆同胞而相亲如兄弟”(《孟子微》) 的社会观,他所作的《孟子微》,借孟子“民贵君轻”之躯壳,而装入西洋民主政治的精神,其后变法维新的主张,亦莫不从这一观点出发的。他认为“一切礼乐政法,皆以为民也;但民事众多,不能人人自为,公共之事,必公举人任之。所谓君者,代众任此公共保全安乐之事,为众民之所公举,即为众民之所公用。民者,如店肆之东人,君者,乃聘雇之司理人耳。民为主而君为客,民为主而君为仆,故民贵而君贱易明也”。(《孟子微》卷一) 他抱着这种信念,所以向当时开明的封建统治者——光绪帝,请求定立宪,开国会,即是想避免流血的手段,而把中国向民主政治的途上推进。他说:
伏乞上师唐虞三代,外采东西强国,立行宪法,大开国会,以庶政与国民共之,行三权鼎立之制,则中国之治强,可计日待也。若臣言可采,乞下廷议施行。若其宪法纲目,议院条例,选举章程,东西各国,成规具存,在采酌行之耳。(《戊戌奏稿·请定立宪开国会折》)
至其立宪政体之组织,则规定:“左右者,行政官及元老顾问官也。诸大夫,上议院也。一切政法以下议院为与民共之,以国者国人公共之物,当与公任之也。”(《孟子微》卷一) 他既主张人人独立而平等,所以主张“法律各有权限,不得避贵。……犯罪皆同,美总统有罪,亦可告司法而拘之”。(《孟子微》卷四) 这完全表现司法独立的精神。他所做的《大同书》,更憧憬着求解放求平等的远大理想,梁启超把它的全书的内涵,包括为十三条:
一、无国家,全世界置一总政府,分若干区域;
二、总政府及区政府皆由民选;
三、无家族,男女同栖不得逾一年,届期须易人;
四、妇女有身者入胎教院,儿童出胎者入育婴院;
五、儿童按年入蒙养院,及各级学校;
六、成年后由政府指派,分任农工等生产事业;
七、病则入养病院,老则入养老院;
八、胎教、育婴、蒙养、养病、养老诸院,为各区最高之设备,入者得最高之享乐;
九、成年男女,例须以若干年服役于此诸院,若今世之兵役然;
十、设公共宿舍、公共食堂,有等差,各以其劳作所入自由享用;
十一、警惰为最严之刑罚;
十二、学术上有新发明者,及在胎教等五院有特别劳绩者,得殊奖;
十三、死则火葬。火葬场比邻为肥料工厂。(《清代学术概论》)
这其中,含有很浓重的社会主义成分。把封建观念、迷信思想,铲除得很干净。本来,在革命时期中的布尔乔亚的思想多含有社会主义的成分,是历史上常见的事。在革命的过程中,革命的布尔乔亚为增厚其革命的实力,不能不把无产群众罗致在其革命阵线之下而一致行动。自然要发出接近社会主义的言论,以为罗致无产群众的手段。
他又提倡资本主义的生产,以与“德模克拉西”的政治配合起来。他认为在从前闭关自守的时代,“使民无智无欲,质朴愿悫,礼节廉耻,孝弟忠信,相安相乐,亦复何加”!(《戊戌奏稿·请厉工艺奖创新折》) 但是到了竞争剧烈的现代,“汽船自绝海而驶来,铁路由异域而通至,电线电话,可万千里而通语文,甚且汽球翔舞于空中,虽有高城峻天,亦复无关可闭”。(同上) 世界各国的物质进展如此神速,我们不能不厉工艺,奖新创,而迎头赶上他们,以为富强的基础。他说:
臣窃怪诸欧小国,仅如吾一府一县,大如英德法奥意,亦不过吾一二省。其民大国仅得吾十之一,小国得吾百之一。而大国富强,乃十倍于我,小国亦与我等,其理何哉?深考其由,则以诸欧政俗学艺,竞尚日新。若其工艺精奇,则以讲求物质故。自嘉庆元年拿破仑募奖新器新书,而精器日出,至今百年,创新器者凡十九万余。于是诸欧强国,遂以横行大地,搜括五洲,夷殄列国,余波震**,遂及于我。自是改易数千年之旧世界为新世界矣。近者电学新发,益难思议。但就往者汽机所成,倍人力者三十,故其国富强之力,亦倍三十。(同上)
他认为工艺新创,可以摧毁封建的生产制度,而提高其生产力,以奠定资本主义生产的基石。在这运用资本主义生产的要求之下因而非常痛恨那般轻视工业者。认为他们“诋奇技为**巧,斥机器为害心,锦绣纂组,则以为害女红,乃至欲驱末业而缘南亩,此诚闭关无知之至论”。(同上)
在奖励工业新创的要求下,商品经济必随之发达,在商品经济发达的情形之下,必须发展交通,以便利商品的运输,因而他主张修筑铁路:
夫铁路缩万里为咫尺,循山川如图画,收远边为比邻,以开民智,富民生,辟地利,通商业,起工艺,省兵驿,固边防,莫不由之。凡各国文化富厚兵力之所及,皆视铁路之所通达以为衡。况吾中国地大物博,比于全欧,地大而无铁路通之则荒,物博而无铁路发之则弃。若皆开铁路,使地利皆通辟,物产皆发扬,以吾国之广土众民,大地莫强焉。(《戊戌奏稿·请废漕运改以漕款筑铁路折》)
铁路是交通的命脉,是文化传播的媒介,是商品交易必需的工具,站在新兴布尔乔亚的立场,自然有建筑铁路的要求。至于建筑铁路的经费,则从废漕运所省节的漕款的项下拨充之。而其铁路系统,则规定为:“南自江浙闽粤,而通桂滇川蜀,北自燕晋秦陇,而至蜀,乃入藏焉。北自辽蒙,直抵伊犁,而内达于陇。”(同上) 这实在是孙中山先生实业计划中的建筑十万英里铁路的先声。此外他主张废止厘金,系在企图解放民族资本的束缚,以便抵抗外资的压迫。
其在国防方面,主张武器现代化、军队现代化,至少也可以抵抗国际资本主义的炮舰政策,更进一步还可以保护自己的商品向外发展,因而他有停弓刀石试改设兵校的要求:
夫武试之制,始于唐之武后,于今千二百年矣。乃在德意志初祖沙立曼未出世之前,此真博物院之古物,足供考古者,岂今犹可抱巨石以投人,舞大刀而相斗,鸣长镝以相警乎?以此弓刀石而与数十响之后膛枪、开花弹之克虏伯炮相校乎?既必无是理矣。虽今练兵,皆用洋枪,无用弓刀石者,既知不可用,而令数十万之旗兵,百万之武举人、生员、童生方当壮佼武勇之年,而敝精力、**家、縻禄食于弓刀石至古旧无用之物,果何为乎?……今举国上下,莫不知其无用,然因旧仍不请改,朝廷亦听之,坐弃百余万武士之勇力年华,岁縻百余万人之禄食饷糈,虽或出于国,或出于民,要合计之,其为暴弃百万之兵,岁弃万万之费,乃实事矣。以言兵事,等于古玩儿戏,以言国计,则大为弃民伤财。虽在闭关承平,然犹不可,况当列国竞争之世,东败偿割之后,而仍不肯变计乎?(《戊戌奏稿·请停弓刀石试改设兵校折》)
这指责中国武器和兵训的落后,自然不能与新式武器和新式兵训的资本主义国家相竞争相抗衡,不得不设兵校,以企图武器之改良和兵训的现代化。其后,他再度上疏,更具体的请求仿效德日练兵,来强化中国的国防,更进而抵抗国际资本主义的袭击。
总之:有为之一切意识形态,俱莫不从“觉民”与“救民”两者出发。(见《孟子微》) 而提倡科学、宣传民主和巩固国防,又为觉民救民之具体内容,也就是推动启蒙运动之最具体的功绩。
不过,有为终于是一位带有多量的封建性的布尔乔亚之代言者,不肯把封建的袈裟,完全脱掉,他还想保存封建政治制度的外形,因而他直接提出所谓“虚君的共和”政治制度来:
其在今世之共和也,有议长之共和国焉,瑞士创之;有国民公举总统之共和国焉,美洲是也;有上下国会合选代表王之总统共和国焉,法国是也;有上下国会合选之总统不代表王之共和国焉,葡萄牙是也;有虚君之共和国焉,加拿大创之;有君主之共和国焉,英创之。
盖立宪之君主,实非君也,不过仍存虚衔,实力高贵之世爵,于王公上加一级虚爵云尔。
天下古今之义,必出于三:孔子言三统、三世是也。若以君主言之,既有专制之君主,有立宪之君主,自应有共和之虚君。以立宪言之,有立宪之民主,有立宪之君主,自应有立宪之虚君主。以共和言之,有议长之共和,有总统之共和,自应有虚君之共和,其义一也。(《共和政体论》)
他主张设“虚君之共和”的理由,据他自己说:“盖虚君之用,以门地不以人才,以迎立不以选举,以贵贵不以尊贤。夫两雄不并立,才与才相遇则必争。故立虚君者,得专行其志,而无掣肘之患。”“有虚君则不陷于无政府之祸一也。政府可久暂,如英小彼得之十九年,如德俾斯麦之二十余年,故能善其政而强二也。若不善则期年数月而易之,民心不积恨,而祸患可不发三也。”(同上) 这完全是由于他的残余的封建意识在他的脑子里作祟,以致发出这样拥护封建制度外形的妙论。后来,他在《答南北美洲诸华商论中国只可行立宪,不能行革命书》里(见《南海先生最近政见书》) ,直接反对革命,更进而成立保皇党以拥护封建制度,这是他的封建思想向前滋长的结果。






